多年以后。
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阳光和几十年前一样,慷慨地洒在“喷香小炒”老店所在的、那条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上。老街的大部分区域进行了细致的修缮,电线入了地,排水更通畅,老屋的木结构被小心地加固,但飞檐翘角、斑驳砖墙、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乃至墙角缝隙里钻出的青苔,都最大程度地保留着旧日风貌。它不再仅仅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而是成了这座城市活的记忆博物馆,一个铭刻着烟火人情的地标。游客与老居民交织,照相机的“咔嚓”声与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和鸣,新的生机在旧的骨骼上生长。
“喷香小炒”那块老榆木招牌依旧悬在原处,被时光浸染得颜色更深沉,木纹里仿佛流淌着琥珀色的光阴。店名四个字,是当年林小风亲手所题,笔力内蕴,如今更添古意。店内的景象,恍如时光在此打了个盹儿:褪色的招贴画、被手掌摩挲得油亮的八仙桌、长条凳、那口标志性的大铁锅和敦实的灶台……布局陈设几乎与几十年前别无二致。只是,站在灶台前挥动锅铲的,是几张更年轻、却同样专注的面孔。老爹和老伴在多年前一个平静的秋日午后相继安详离世,小店并未因此沉寂,而是由当年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师傅的儿子——如今也已是两鬓微霜的中年人——牵头,联合几位真心仰慕“山海”理念、立志传承朴素厨心的年轻厨师共同接手了下来。他们守着的,早不仅是一间能糊口的小店,更是一盏灯,一份需要小心捧着的、关于味道与初心的活态记忆。
“叮铃——”
店门被推开,挂在门楣上的黄铜铃铛发出清脆而熟悉的响声,穿透店内锅铲的翻炒声和隐约的谈话声。
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肩上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画板,板边缘还沾着些许未干的颜料。面容清秀,眼神干净,带着一种学生特有的、对世界充满好奇与探寻的光芒。他站在门口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店内的每一处细节——那被灶火熏得微黑的天花板、墙上挂着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的林小风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合影)、角落里堆放的整齐的柴火(虽然早已改用更清洁的能源,但为了保持传统氛围,偶尔还是会使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近乎朝圣般的郑重。或许他是美院的学生,循着城市记忆的脉络来此写生;或许,他只是一个在无数网络文章、纪录片甚至教科书里,反复读到过关于“喷香小炒”与那位传奇人物林小风故事的年轻人,终于按捺不住,前来亲身感受这片传奇开始的地方。
他在靠近窗户的一张旧木桌旁坐下。木桌纹理清晰,边缘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午后的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菜单是手写的,用的是柔和的米色仿古纸,边缘有些微卷,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是现任主理人模仿当年老爹笔迹所书,菜式也基本保持了最初的样子。
一位系着整洁蓝布围裙、笑容明朗的年轻服务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您好,想吃点什么?”
年轻人的目光在菜单上缓缓移动,“麻婆豆腐”、“回锅肉”、“宫保鸡丁”……那些名字承载着一段段口耳相传的往事。最终,他的指尖停留在菜单最上方、也是最基础、价格最亲民的那一栏。
“请给我一碗蛋炒饭。”他抬起头,清晰地说道,声音里没有随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和期待。
“好的,蛋炒饭一碗,请稍等。”服务员利落地记下,转身朝后厨方向脆生生地报了一声:“蛋炒饭一位!”那语调,竟也与几十年前的某位服务员隐约重合。
后厨里,熟悉的交响乐再次奏响。猛火舔舐锅底的声音,生铁炒锅受热膨胀的轻微“滋滋”声,然后是“刺啦——”一声脆响,那是打散的蛋液接触滚烫热油瞬间绽放的声响。紧接着,隔夜的冷饭下锅,米粒与热油、蛋液碰撞,发出“沙沙”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悦耳声音。铁铲与锅沿快速而有节奏地碰撞、翻飞,米粒在锅中跳舞。最后,撒盐,投入切得细碎的翠绿葱花,再一番迅猛的颠簸,锅气混合着蛋香、米饭焦香、猪油醇香以及葱花的辛香,如同有形的暖流,轰然升腾,霸道而亲切地弥漫开来,迅速充盈了小店的每一个角落。这香气,质朴、热烈、充满生命的张力,与几十年前那个重生的灵魂第一次在这里认真颠动锅铲时,所激荡出的气息,何其相似!它穿越了时光,成为一种不变的印记。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冒着袅袅白烟的蛋炒饭被端到了年轻人面前。粗瓷大碗,边缘有一道细微的旧痕。饭粒颗颗饱满,金黄与玉白交织,每一粒米都被蛋液均匀包裹,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泽,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翠绿葱花,简单到极致,却又美得像一幅写实派的静物画。热气带着最原始的香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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