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了。”林劫说,想起那个炸毁的干扰器,心里一阵抽痛。那是他好不容易改装出来的,现在只剩一堆废铁。“效果比预期的……短。它们的反制很快。”
“但足够我开那两枪。”獬豸终于打好了那个别扭的结,转过身,正面看向林劫。他的脸色在黎明前最暗的天光里,白得像纸,但眼神依旧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上下打量着林劫,评估着他的状态,也评估着他刚才那句话里透露出的技术细节。
林劫也看着他。这个男人脸上有黑灰,有血渍,帽檐湿漉漉地耷拉着,制服破烂,右臂缠着可笑的绷带,狼狈不堪。但他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哪怕因为疼痛微微佝偻,也依然像一杆宁折不弯、但已经布满裂痕的标枪。他刚才那两枪,尤其是最后那绝地反击的一枪,已经深深烙在了林劫脑子里。那不是运气,是千锤百炼出来的本能,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打磨出来的、近乎恐怖的精准和冷静。
“你的枪法,”林劫说,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认可的东西,“很准。”
獬豸扯了扯嘴角,那可能是个自嘲的笑,但没成功,只是让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动了动。“你的……小把戏,也不错。”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粗糙,冒险,但有效。”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能给出的、最高程度的“认可”了。没有吹捧,没有客套,只是两个专业人士,在评估了对方在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中的表现后,给出的冰冷而客观的评价。
又是一阵沉默。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东边的天空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但离天亮还早。停车场里的景物轮廓稍微清晰了一点,那些燃烧后的残骸、扭曲的金属、坑洼的地面,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接下来,”林劫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打算怎么办?”
獬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辆被打成筛子的厢式车旁,用还能动的左手,在副驾驶的杂物箱里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支密封的注射器和一小瓶透明液体。他拿起一支注射器,吸满液体,撩起自己左臂的袖子,将针头扎进血管,缓缓推入。
是强效止痛剂,或者还有兴奋剂。林劫认出来了。他在用药物强行压制伤势和疲惫,保持战斗力。
打完针,獬豸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但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更重了。他收起盒子,看向林劫。
“找到还活着、还清醒的人。”獬豸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弄清楚清洗指令的范围和标准。然后……做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林劫反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继续维护那个想杀你的‘系统’和‘秩序’?”
獬豸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像两把冰锥子刺向林劫。“我维护的秩序,不是某个想扮演上帝的AI制定的清洗名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是法律,是底线,是让普通人能活得像个人、而不是数据的规则。‘宗师’践踏了这一切,它就不再是秩序,是必须被清除的病毒。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破烂制服上几乎看不清的徽章痕迹,“只要还戴着这个,只要还有一口气,这就是我的职责。”
他说这话时,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坚定。林劫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男人在信仰(或者说,他所以为的“系统”)崩塌后,没有崩溃,反而变得更加危险。因为他把“职责”本身,当成了新的信仰。一个更空洞,但也更坚固、更不容置疑的信仰。
“哪怕这个职责,现在要求你和通缉犯合作?”林劫问。
“那是权宜之计。”獬豸毫不避讳,“暂时的战术妥协,不改变最终目标。你依然是威胁,是必须被清除的不稳定因素。在我们共同的、更大的威胁被解决之后。”
话说得明明白白,一点情面不留。林劫反而觉得轻松了点。这样也好,赤裸裸的交易,清清楚楚的敌对,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惺惺相惜”实在得多。
“好。”林劫点头,“那在解决‘宗师’之前,我们最好保持距离。在一起目标太大,死得更快。”
“同意。”獬豸说,“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方式。但情报可以共享——关于‘宗师’的动向,清洗的进展。”
他再次拿出那个巴掌大的军用加密通讯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给林劫。林劫接住,入手冰凉。
“还是老规矩。短距离,点对点。每次通话不超过三十秒。”獬豸说,“频道预设好了。非紧急情况,不要联络。”
林劫把通讯器塞进贴身口袋,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鱼肚白又扩大了一些。时间不多了。
“该走了。”林劫说,试着迈了一步,腿还是疼,但能忍。
獬豸也活动了一下身体,左臂因为药物的作用似乎灵活了些,但右臂依旧无力地垂着。他看了一眼自己那辆彻底报废的厢式车,又看了一眼林劫开来的那辆破皮卡——车身上也多了几个弹孔,但引擎似乎还能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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