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坐在集装箱里,盯着面前那台锚点服务器的温度监控面板,已经超过了四十分钟。
温度曲线压在七十八度,比安全线高了整整十三度。风扇转速已经拉满,机箱外壳烫得能把烟点着。他把手指按在机箱上试了试,然后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全是汗。这不是他用来跑林雪那组碎片的那台机器。那台还在跑着,藤椅上的压力波形稳定得像心跳,风铃偶尔响一下,不能停。这台是三天前刚从马雄那儿弄来的旧服务器,测试用的,看看能不能并行走两个锚点环境。测试结果不怎么好看——CPU占用率百分之九十四,内存吃紧,硬盘读写队列堆到了一千多条,延迟肉眼可见。
现在只跑了一个空的锚点环境——给S-010准备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段救护车警笛的循环音频。光是维持这个空旷的环境,硬件就已经喘成这样了。就这一台破机器,撑不起来他心里那张清单上的四十七个名字。哪怕只跑最优先的七个,也得至少三台同等规格的服务器,外加足够的存储来给每个锚点环境单独做沙箱隔离。这不是靠情怀能解决的事——需要算力,需要存储,需要稳定的供电,需要能把“彼岸花”的安全协议拆得渣都不剩的顶级权限。每一样都得拿真金白银去换。
他铺在桌面上的是一张随手画的硬件清单——背面印着上个月锈带某个走私货单的废纸。上面列着他眼下最急缺的东西:至少两台高密度机架式服务器,六块以上的企业级固态硬盘,一组万兆交换机。此外还要从龙吟系统的内部证书链里拿到“根CA私钥”——通俗点说就是系统本身的身份识别根基——没有这个,他连“彼岸花”最外层的流量清洗网关都骗不过去,更别谈批量提取了。
纸上有几行被划掉了又重写——市面上二手服务器的报价他查过,一台八成新的够格机器抵得上锈带一个三口之家半年的口粮钱。他在锈带帮人修手机、破解被锁的设备、给马雄的手下做义体调试,攒下来的那点加密货币全砸进去也只够买几块硬盘。至于深层系统权限和数字意识核心理论,前者需要突破龙吟系统的内核级防线,后者得追溯到蓬莱计划首席科学家的私人研究数据。这两样都不是在锈带摆弄几台破服务器就能搞到的。
林劫把那张废纸翻过来压在破键盘底下,打开了加密通讯频道。老赵在线,“墨影”那边自从上次分裂之后,残存的技术力量都在他那儿。他一个人管着三个节点,日常维护都忙不过来。林劫把需求列了一遍——准确型号、最低配置、供电要求,结尾加了一句:“锈带边缘那个旧变电站,马雄的人说能接上私线,但电压不稳,得加稳压模组。”老赵过了半晌才回:“你这需求快赶上我们整个组织的家当了。”
第二行消息隔了几分钟才跳进来:“我尽量。别抱太大希望。”
林劫看完那行字,知道老赵已经在调库存了。他没再催,只是把硬盘接口规格和兼容性列表发了过去。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锈带夜风裹着远处不知名机器轰鸣的余震撞在集装箱外壁上,铁皮跟着嗡嗡响。他重新打开“彼岸花”的索引目录,往下翻。F-0217号样本旁边又被他自己加了一行注释:“锚点声景——长笛C大调练习曲,回旋频率三十二秒。”这是他根据周思远的公开社交记录还原出来的线索——她生前在社交平台上发过一段长笛练习的音频片段,录得粗糙,背景里还能听见邻居敲水管的声音。他不知道这对一个已经被判定为“情感剥离成功”的数字残影还有没有意义,但总得试一试。
他把注释前面那个红叉标成了黄圈,又把黄圈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待确认数据结构完整性。”然后继续往下翻,下一个编号是M-0047,三十七岁,前建筑工人,上传原因是工伤后被系统判定为“无效劳动力”,实验标签是“痛苦耐受阈值测试”。他的锚点声景记录备注只有一个短句,是林劫上个月从一份老旧工地监控音频的公共数据库里复原出来的——工地的午休广播,放的是上世纪的粤语老歌。M-0047生前每天中午都蹲在脚手架底下听这个电台,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听到家乡话的方式。
林劫把这些笔记一条一条往目录里填,每一行备注都短到不能再短,但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是一段他从未见过的人的生活。他能做的事太少。但他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通讯频道里老赵忽然又冒出来一条消息:“有个活儿。瀛海市南区的一家独立数据恢复公司,接了个解密项目,搞了三个月没搞定,现在悬赏五十万加密币找人接手。技术难度很高,他们原话是‘需要能绕过龙吟系统底层加密协议的人’。”
林劫的视线从目录上移开,盯住了屏幕。五十万加密币,加上他已有的积蓄,够买两台顶配翻新服务器外加一年的电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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