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烬坐在第二级台阶上,右手还按在左脸上,掌印的边缘发红,嘴角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褐色的线。她低着头,手指抠着皮衣口袋的铜钱扣子,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数。风从茶馆破顶灌进来,吹得她金发乱飘,几缕挑染的靛青贴在额角,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陈九黎站在秘道口,伞拄地,没动。
他也没催。
他知道有些路,别人替你走不得。你越急,她越乱;你一拉,她反而往后缩。就像修伞——伞骨断了,你不能硬掰,得顺着弧度一点点校正,不然整把伞都废。
他抬起手,用伞骨在石阶上敲了三下。
“哒、哒哒、哒。”
是他每天修伞时的习惯节奏,铁丝搭在台面,一边哼小调一边敲,叮叮当当,像打拍子。这声音熟得连隔壁卖煎饼的老王都能听出来。
闻人烬的手指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头发遮着眼,看不清表情。但她吸了口气,肩膀抬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扛回背上。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点软,晃了半秒才站稳。她没看陈九黎,也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踏进秘道口。
灰雾立刻裹上来,像一层湿布蒙在脸上。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长满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她的铆钉皮鞋发出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心跳上。
陈九黎没跟进去。
他退后两步,隐入茶馆残破的立柱阴影里,收拢油纸伞,抱在臂弯,像抱着一卷旧伞布。他不说话,也不动,只盯着那团灰雾深处,看她一步步走远。
闻人烬走得慢。
不是怕,是不敢松劲。
她知道这地方不对。空气太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吞了。她摸了摸右耳的玳瑁耳坠,冰凉的,没动静。她又伸手进内袋,指尖触到那个铜铃——陈九黎当初塞给她的那个,说是辟邪,其实更像警告。
铃没响。
可就在她第三步落地的瞬间,它自己动了。
一声轻响。
“叮……”
然后是第二声。
“烬儿……救我……”
她的脚步猛地钉住。
那不是铃声。
是人声。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从老式留声机里放出来的。熟悉得让她胃部抽搐。
是她妈。
“烬儿……妈妈在这儿……快救我……”
她浑身一颤,手指死死掐住铜铃,指节发白。冷汗从背脊爬上来,浸透内衣。她咬住后槽牙,没回头,也没应声。
她在心里默念:假的。都是假的。我妈早死了。十六岁那年,我就亲眼看着她被抬进焚化炉。骨灰盒摆在祠堂第七格,我亲手撒的骨灰入海。
可那声音又来了,更近,更凄。
“烬儿……别丢下妈妈……你走了,谁给我烧纸?谁给我送饭?烬儿……你是我的女儿啊……”
她闭上眼。
喉咙里堵着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夜里坐在她床边,轻轻拍她背,哼一首不知名的粤曲。那时候她以为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母亲的怀里。
可后来呢?
后来她发现母亲书房的暗格里藏着一份协议,签名是她的名字,日期是她出生那天。她偷听到父亲和管家说:“长女已签契,式神炼魂,闻家永昌。”
她跑了。
烧门帘,砸牌位,泼酒掀桌,她一条路叛到底。
可现在,这个声音又来了。
这么真,这么软,这么像她的妈妈。
她忍不住想回头。
想答应一声。
哪怕知道是假的,也想听一听。
她缓缓转头,脖子僵得像生锈的轴承。
灰雾深处,站着一个女人。
披着素白睡袍,长发垂肩,脸模糊在雾里,但轮廓分明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她朝闻人烬伸出手,五指张开,手腕上戴着那只翡翠镯子——她妈唯一舍不得摘下的东西。
“烬儿……来……拉妈妈一把……就差一步了……”
闻人烬后退半步。
脚底打滑,蹭到一块碎石。
她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味炸开,脑子一清。
她盯着那张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妈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快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不是‘救我’。”
话音落,她甩臂出鞭。
七星鞭如黑蛇腾空,鞭梢划破空气,发出“啪”的脆响。鞭身缠住女人脖颈,猛地一拽,把她拖近。
那张脸扭曲了一下,雾气翻涌,五官开始融化。
闻人烬死死盯着,手不抖,眼神不闪。
“你冒充她,你不配。”
她另一只手在鞭柄一拧,鞭身突然窜起赤焰,火光冲天,照亮整段通道。火焰沿着鞭索燃烧,直扑那张脸。
女人尖叫,声音不再是母亲的嗓音,而是一种尖利的、非人的嘶鸣。她的身体像蜡一样融化,化作一团黑雾,剧烈翻滚,想要逃散。
闻人烬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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