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下午,陈国豪做结案陈词。
他没有再展示证据,只是说了一段话:
“这个法庭的屋顶上,刻着一行拉丁文:Fiat justitia, ruat caelum——即使天塌下来,也要实现正义。今天,天没有塌,但四十个女人的人生已经塌了。她们用错误的方式,寻求了一种扭曲的正义。她们有罪,但她们的罪,是我们所有人的共谋——是每一次视而不见,是每一次‘清官难断家务事’,是每一次劝她们‘忍一忍就过去了’。”
“如果你们判她们有罪,法律赢了。但如果你们在量刑时,能看见她们身上的伤疤,能听见那些年夜晚的哭声,那么……也许正义还没有完全死去。”
宣判日,阴雨。
法院外挤满了人。妇女团体举着“停止暴力”的标语,也有团体举着“杀人偿命”的牌子。警方拉起了警戒线,记者们在雨中等候,摄像机包裹在塑料布下。
王平安没有进去。他站在街对面便利店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流淌。娄晓娥站在他身边,第一次穿素色旗袍,手里攥着一把平安符——不是信佛,只是求“平安”。
“你紧张吗?”她问。
“紧张。”王平安承认,“但我紧张的,不是判决结果。”
“那是什么?”
“是判决之后。”他看向法院大门,“无论判多少年,这件事都不会结束。四十个家庭破碎了,但还有四百个、四千个家庭在发生同样的事。法庭可以给一个交代,但给不了答案。”
娄晓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你尽力了。”她说。
“不够。”王平安摇头,“永远不够。”
下午两点,法院大门打开。人群骚动,记者涌上前。最先出来的是陈国豪,他被话筒包围,但一言不发,只是挤开人群走向街对面。
他看到王平安,点了点头。
然后是女人们。她们在法警的护送下走出来,手上没有手铐——这是陈国豪争取到的,他说“她们不是逃犯”。四十个女人,四十张平静的脸。她们没有看镜头,没有看人群,只是彼此搀扶着,走下台阶。
欧梁美娟走在最后。她在台阶上停下,抬头看天,雨水落在她脸上。然后她看到了街对面的王平安。
两人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人群,穿过十七天的庭审和四十年的暴力。
她微微点头。
王平安也点头。
没有微笑,没有告别,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我看到了你,你看到了我。我们都在这里,在这场雨中,在这个无法挽回的结局里。
人群逐渐散去。妇女团体的标语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停止暴力”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杀人偿命”也失去了棱角。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街道,仿佛要洗净一切痕迹。
一个月后,元宵夜。
维多利亚公园,花灯如昼。兔仔灯、鱼灯、莲花灯,还有当年生肖的龙灯,蜿蜒数十米,照亮了半个夜空。人潮涌动,一家老小,情侣依偎,孩子提着灯笼奔跑,笑声在温暖的夜空中飘荡。
王平安和娄晓娥并肩走着,像一对最普通的中年夫妻。她挽着他的手臂,他放慢脚步配合她的节奏。路过糖画摊,她停下看了会儿,他买了一只蝴蝶形状的糖画给她。她小心地舔了一口,笑了。
“甜吗?”他问。
“太甜了。”她说,但又舔了一口。
他们走到公园中央的灯笼阵。这里悬挂着数百盏手工灯笼,每盏灯笼下面都系着一张心愿卡。有求学业进步的,有求身体健康的,有求姻缘美满的。红纸黑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虔诚。
“我们也写一个吧。”娄晓娥说。
王平安买了卡片和笔。她背过身去写,不让他看。他笑了笑,也写了自己的。
挂灯笼时,他瞥见她的卡片,上面只有四个字:岁岁平安。
他挂上自己的,她凑过来看。也是四个字:夜夜无哭声。
两人对视,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
走到灯笼阵尽头,有一盏特别的走马灯。灯面不是传统的戏剧人物或山水花鸟,而是四十只飞蛾,形态各异,有的展翅,有的收翼,有的扑向灯中心的火焰。灯笼缓缓旋转,飞蛾的影子投在地上,仿佛在飞舞。
灯罩下,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问:
“妈妈,飞蛾为什么要扑火?”
年轻的母亲蹲下身,轻声回答:
“因为它们想借火光,看清楚自己是谁。”
小女孩似懂非懂:“那它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母亲摸摸她的头,“所以它们不怕了。”
王平安站在灯前,看了很久。飞蛾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娄晓娥安静地陪着他,没有催促。
“她们今天入狱。”他突然说。
“我知道。”
“最短的一年,最长的三年。表现好的话,可能更短。”
“对她们来说,监狱可能比家里安全。”娄晓娥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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