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崧的心沉到了谷底。开城,亲自出降,生死由人。这条件要是带回去,石重贵怕是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但他有得选吗?契丹铁骑就在对岸,天亮之前就能杀到汴梁城下。到那时候,别说开城出降,想留个全尸都算祖上积德。
“臣……会把陛下的话带到。”李崧弯腰行礼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脊梁骨都在发软。
“行,去吧。”耶律德光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对了,回去告诉你们家皇帝,别想着拖时间。我这人别的都好说,就一点——没耐心。”
李崧连夜赶回汴梁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他回来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全是期盼,好像他李崧能带回来什么好消息似的。
他能带回来的,只有一盆冷水。
石重贵一夜没睡,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听完李崧的转述,他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很久。殿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他脸上,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满朝文武,”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没有一个人能替朕分忧吗?”
李崧跪在地上没敢抬头。他知道石重贵不是在问他,是在问天。
天亮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汴梁城。契丹人要来了,皇帝要开城出降。百姓们慌了神,街上到处都是抱着包袱往南跑的人,哭声喊声乱成一片。有人把家里的细软埋在地底下,有人把闺女的脸抹得黑乎乎的怕被契丹兵看上,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商户凑在一起商量,说要不要组织个“欢迎队伍”迎接契丹人进城——毕竟日子还得过,不管谁当皇帝,总得有人卖烧饼。
石重贵最终还是走出了那座城门。他穿着一身素服,身后跟着满朝文武和皇室宗亲,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却安静得跟送葬似的。城门外的风又冷又硬,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
耶律德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中原皇帝,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笑。
“石重贵,”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当初派杜重威北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石重贵抬了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呢?说我想过,但我赌你会输?说我没想过,因为我太蠢?不管怎么说,都是笑话。
耶律德光倒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石重贵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力道大得石重贵差点一个趔趄跪下去。
“行了,别哭丧着脸。我这人说话算话,说不杀你就不杀你。”耶律德光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藏着的意味让石重贵后背发凉,“不过呢,汴梁你肯定是住不了了。我给你们全家安排了个好地方——往北边走,黄龙府,听说过没?那儿冬天虽然冷了点儿,但雪景不错。”
石重贵的脸一下子就没了血色。黄龙府,那是塞外苦寒之地,离汴梁何止千里。这一去,怕是此生再无归期。
“陛下——”李崧刚要开口求情,被耶律德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闭嘴。我没把你一块儿送走,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李崧立刻把嘴闭得比城门还严实。
后晋开运三年腊月,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进入汴梁,后晋正式宣告灭亡。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换得契丹支持建国,到石重贵国破家亡被掳北行,前后不过十一年。十一年,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也够一个王朝从建立走向覆灭。
出发北行那天,天上下起了雪。汴梁城的老百姓躲在门窗后面,透过门缝看着他们的皇帝——曾经风光无限的天子,如今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被契丹兵推推搡搡地押上了马车。他的母亲、妻子、儿女跟在后面,哭声被风雪吞没,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有个卖炊饼的老汉站在街角看了半天,转头跟旁边的邻居说了一句:“这江山啊,跟咱家那口锅似的,说漏就漏。”
邻居白了他一眼:“你家那口破锅就别拿出来比了,漏了三年了你也没换。”
老汉叹了口气:“换不起啊。”
是啊,换不起。对老百姓来说,谁当皇帝都一样,锅漏了得自己补,日子坏了得自己熬。后晋亡了,他们照样得起早贪黑蒸炊饼。区别只在于,明天来买炊饼的可能是契丹兵,给的铜钱上刻的字变了样。
马车缓缓驶出汴梁城门,石重贵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风雪之中,城墙巍峨,宫阙连绵,一切都和他登基那天一模一样。只不过那天他从外面走进来,今天他从里面被赶出去。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灌了一嘴的风雪。
马车向北,一路向北。身后的汴梁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被漫天的白雪彻底吞没。
从此,中原无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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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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