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王伯奋教他说的。按原来的剧本,秦狯该借此机会陈述金国之强,劝赵构接受和议,把姿态放得卑微一些,好让赵构觉得他经历了金国的磨难之后已经失去了锐气。
但李歨说这话时,嗓音虽然沙哑,语气却没有任何卑微或沮丧的意味,只透着一种平静的、沉甸甸的坚定,像一块稳稳压在水底的石。
赵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熟悉从前的秦狯——那个人说话总是温吞的、留有余地的,每一句话后面都像拖着一根可以随时收回的线。
可眼前的秦狯,说话时虽然低着头,脊背却挺得很直,肩膀的线条松而不垮,整个人透出一种“已不再害怕”的气息。
“秦爱卿,你在金国数年,当知虚实。”赵构坐直了些,十指交叉搁在案上,“依你之见,金国如今实力如何?”
李歨抬起头,直直迎上赵构的目光。这个举动让殿内侍立的宦官们暗暗一惊——臣子直视天子,是大不敬。
但李歨就那么做了,像完全不知道这规矩似的,目光沉稳而坦然。
“陛下,臣在金国数年,亲眼所见。金人骁勇,骑兵精悍,每人配双马,日行二百里不在话下。他们的刀用的是夹钢法,刃口硬而背脊韧,劈砍时不卷刃。他们的军纪极严,行军途中若无令,无人敢离队半步。以我大宋目前的军力,正面交锋,胜算不足三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还是往高了说的。”
赵构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不足三成”这个数字他在张浚、赵鼎那里也听过,但那些人说的时候总是带着愤懑和不甘,而秦狯说出来,却像一个大夫在陈述病人的脉象,冷静、客观、不留余地。
这种冷静反而让赵构心底浮起一丝不安。
“那依秦爱卿之见,当如何?”
“给臣三年备战。”
赵构挑眉:“三年?”
“三年之内,”李歨说,“臣能为陛下练出一支可与金人抗衡的军队,整顿吏治充盈国库,打造兵甲器械以备战需,同时以外交手段稳住金国、孤立西夏。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在我大宋手中,不在金人手中。”
赵构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秦爱卿,你可知朝中有多少人反对你复相?他们说你是金人放回来的,不可信。”
李歨抬起头,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臣知道。但陛下若也用这个理由不用臣,那正中金人下怀——他们放我回来,就是要让陛下疑我。若陛下疑我,我便什么也做不成;若陛下用我,我便能为大宋做点实事。”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连烛火仿佛都凝了一瞬。
赵构盯着李歨,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其实他认识秦狯多年,深知这位臣子素来谨慎圆融,从不说满话,更不会主动揽事。
可今日这番话,语气笃定,条理分明,简直换了个人。
赵构的心头浮起一丝疑虑——金人放回来的秦狯,真的是从前的秦狯吗?
“秦爱卿,”赵构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斟酌的意味,“练兵需钱粮、器械、时日。而金人未必肯给我们三年。”
“所以我们要争取时间。”李歨说,“与金人谈和,答应他们的条件,但只应允可以拖延的部分——比如岁币、通商、遣使——以拖待变。同时暗中整军,待时机成熟,一举北伐。面上谈,底下练,两手都不放下。”
“若金人看出破绽呢?”
“那就要看我们谈和谈得够不够真。”李歨微微一笑,“和谈本身也是一种武器。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让他们以为我们满足于偏安江南,让他们放松戒备——等到他们真的信了,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赵构的手指停住了敲击。他看着李歨,沉默了很久。
烛火的光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跳动,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殿门外传来一两声鸟鸣,清脆而短促。
“你有几分把握?”赵构终于问。
“五成。”
“只有五成?”
“用兵之道,没有十成的把握。”李歨说,“但我可以向陛下保证,若陛下肯放手让臣去做,五年之内,臣能把五成变成七成。若有十年,便是八成。”
赵构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合上眼,手指搁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时快时慢。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望着李歨说:“你先回去吧,容朕想想。”
李歨没有多言,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大殿。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殿外的冷空气。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扑在脸上微凉,胸中却烧着一团火。
他知道赵构的“想想”至少有五成是动心了。
这位皇帝最缺的就是安全感,而自己画出的那幅蓝图,恰恰指向了一条让赵构不用再日夜提防金人铁蹄的道路。
回府的路上,李歨掀着轿帘又看了一遍临安的街景。
这一次,他看得更细了——他在看那些铺子里摆的货,看脚夫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看街边蹲着的老乞丐碗里有几个铜板,看城门处进出的商队驮着什么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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