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在白幡上,渐渐盖住“乔治·坎宁之灵”的墨字。
暗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七台差分机,黄铜齿轮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暗室门闩扣上的声响比雪落更轻。
康罗伊指尖还沾着灯油的温度,望着三团蒙着黑纱的身影鱼贯而入——达达拜的棉麻长袍扫过青砖时带起细尘,张德彝掀门帘时露出半截青缎马褂,陈蓉和月白狐裘的毛边在风里打了个卷,像只欲飞的白蝶。
“摘下吧。”他按亮煤气灯,暖黄光晕漫过七台差分机的铜壳。
达达拜最先扯下纱巾,深褐色皮肤泛着常年与纸墨打交道的温沉;张德彝解下纱罩时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墙角那口装着“康罗伊遗嘱”的檀木匣;陈蓉和摘纱的动作最慢,翡翠平安扣在颈间晃出半道绿影,抬眼时眉峰如刃:“康先生要我们当死士?”
“当棋手。”康罗伊叩了叩差分机的黄铜表盘,齿轮开始嗡鸣转动,“第一策:明日卯时,让琉璃厂的老秀才在茶馆说‘英商乔治临终前托人立遗嘱,要把蒸汽织机、印刷坊全送恭亲王’。”他抽出张写满英文的纸页扬了扬,“这是我伪造的遗嘱副本,用的是利物浦公证行的火漆——肃顺查过英国公使馆的丧仪,该信这是真的。”
张德彝的手指在案几上敲出断续的点:“他若怀疑是恭王指使……”
“所以要让他觉得是我在搅局。”康罗伊的指节抵着下颌,“我这具‘尸体’越值钱,他越坐不住。当年他敢杀柏葰,就敢赌这把大的——他要抢在恭王拿到资产前,把‘里通外夷’的罪名坐实。”
陈蓉和的指甲掐进掌心:“第二策?”
“张仁清明晚在白云观开坛讲《道德经》。”康罗伊从暗格里取出卷道经,封皮染着朱砂印,“要讲‘龙者,天下之公器也;私藏龙气,必遭天谴’。”他顿了顿,“你让苏州织造局的老匠头在染坊传,说最近织出的缎子总带血纹——百姓信这个。”
“第三策。”他转向张德彝,“你拿上我给的名单,去见江南二十三家盐商的家主。让他们联名上折子,说‘主少国疑,非恭王摄政不能安商路、稳漕运’。”
张德彝猛地站起,茶盏被袖角带翻,琥珀色茶汤在案上洇开:“这是要逼两宫太后和顾命大臣火并!康先生可知,上回有人联名请摄政王,脑袋都挂在午门了?”
“所以要让他们觉得这不是人谋,是天意。”康罗伊俯身点燃牌位前的白蜡烛,火光舔着“乔治·坎宁之灵”的墨字,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两半,“你看这蜡烛——我点它,是让它烧;可百姓看它,只觉得是烛芯该着。”他指尖悬在火焰上方,被热度烫得微蜷,“等肃顺跳出来反对,等百姓骂他‘阻天意’,等恭王被逼得‘不得不接’……”
陈蓉和突然笑了,狐裘下的腰肢轻颤:“好个借风使船。康先生,我这就派信鸽去扬州。”她转身时带起一阵香风,平安扣撞在门框上,清响惊得差分机的铜铃轻晃。
达达拜把三份密信塞进牛皮袋:“我去东交民巷,让领事秘书把‘遗嘱’消息透给《北华捷报》——洋文报纸传得比八百里加急还快。”他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反着烛光,“需要我留份副本给英国公使?”
“留。”康罗伊望着暗门闭合的缝隙,“但告诉他,只支持‘合法程序’。”
张德彝最后一个离开。
他攥着那卷盐商名单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康先生,若肃顺狗急跳墙……”
“他跳不高。”康罗伊摸出怀表,表盖内侧嵌着维多利亚女王的小像,“咸丰帝的咳血方子我改过,他还能撑七日。七日后……”他合上表盖,“该慈禧出场了。”
肃顺的书房彻夜亮着灯。
烛泪在《大清会典》上堆成蜡山,他捏着“康罗伊遗嘱”的抄件,指节发白。
窗外更夫敲过五更,梆子声惊得檐下铁马乱响。
“好个死洋人!”他把纸拍在案上,墨字被震得模糊,“想拿洋机器当聘礼,让恭王当上门女婿?”
“大人,五位顾命大臣的帖子都送来了。”师爷缩着脖子递上红笺,“载垣大人说‘再不动手,洋人要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
肃顺抓起朱笔在折子上画了个圈,墨迹透纸背:“拟旨!就说‘帝疾日笃,宜立摄政王以定国本’。载垣资历最老,就推他!”他突然顿住,笔尖在“摄政王”三字上戳出个洞,“再加一条:‘洋人妖术惑乱宫闱,着礼部驱逐所有外使’——让天下人知道,咱们是保大清,不是争权!”
咸丰帝的病榻前,檀香熏得人发闷。
皇帝半靠在锦被里,咳得浑身发颤,手里攥着被撕成两半的奏折。
“好个肃老六!”他把碎纸摔在地上,黄缎龙袍蹭到药碗,褐色药汁渗进金线,“朕还没死呢,就想分朕的权?”
“皇上息怒。”慈禧扶着他后背轻拍,翡翠护甲划过他消瘦的手背,“臣妾昨日得了份奇物。”她示意李莲英捧来檀木匣,掀开盖子,“康罗伊的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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