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魏璎珞终于从一位老嬷嬷口中探听到了线索。

那嬷嬷姓马，从前在咸安宫当差，如今在御花园侍弄花草。魏璎珞常去请教草药知识，与她相熟。

这日说起海棠，马嬷嬷忽然道：“魏姑娘可知，咸安宫从前也有海棠？是废太子妃种的。”

魏璎珞心中一动：“废太子妃？”

“是啊。”马嬷嬷压低声音，“那位也是个可怜人。康熙爷废了太子，太子妃也跟着囚禁。她在院子里种了株海棠，说‘花开有时，再等一春’，等着太子复位。

可等到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到底没等到。圣祖爷废了太子，但是没有废太子妃，一应待遇优厚呢。”

“那后来呢？”

“后来太子妃病故，海棠树也枯了。”马嬷嬷叹道，“倒是有支簪子流传出来——是太子妃最爱的海棠簪，赤金点翠的，听说镶了三颗东珠。”

魏璎珞手中的剪子“当啷”落地。

“嬷嬷可知……那簪子后来去了哪儿？”

马嬷嬷想了想：“好像是被太子妃的贴身宫女带出去了。而那宫女后来嫁了人，听说生了个女儿……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魏璎珞浑浑噩噩地回到长春宫。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康熙五十八年制的海棠簪、娴妃母亲“钮祜禄氏”的遗物、娴妃梦见海棠时的恐惧、她对皇上长寿的忌惮……

娴妃不是钮祜禄氏的亲生女儿。

或者说，钮祜禄氏不是她的生母。

她的生母，很可能是废太子妃的宫女。而那支海棠簪，是废太子妃的遗物，藏着一段被掩埋的宫廷秘辛。

这个暴露出来，一定会牵连娴妃现在的家人。

皇帝把废太子的儿子，先帝封的理亲王弘皙都改名圈禁了。

当夜，魏璎珞将一切告知容音。

容音听完，脸色煞白，许久才道：

“你是说……娴妃可能与圣祖废太子有关？”

“奴婢不敢断定。”

魏璎珞低声道，“但娴妃对皇上长寿如此忌惮，甚至愿意助咱们……恐怕不只是为了恩情。”

她顿了顿，说出最大胆的猜测：

“废太子被囚禁至死，他的子孙也未能翻身。娴妃若真是废太子一脉，自然会怕皇上长寿——皇上活得越久，她身份暴露的风险越大。而永琮继位……一个年幼的皇帝，总比精明强干的长寿皇帝好对付。”

容音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她不是在帮咱们，是在帮自己？”

“或许……两者皆有。”魏璎珞沉吟，“她对娘娘确有真心，但这份真心底下，藏着更深的算计。”

烛火摇曳，映着容音惊疑不定的脸。良久，她才轻声道：“咱们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魏璎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娴妃要利用咱们，咱们何尝不能利用她？只是……要更小心了。”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娴妃忽然来长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容音屏退左右，只留魏璎珞在侧。

三人对坐，娴妃从袖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匣，打开，露出那支海棠簪。

“这支簪子，”娴妃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不是额娘的。”

容音与魏璎珞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娴妃抚摸着簪身，眼中泛起泪光：

“我生母……是废太子妃的贴身宫女。康熙六十年，太子妃病故前，将这支簪子给了她，说‘若有女儿，便给她，让她记住，花开有时，再等一春’。”

“我生母后来出宫嫁人，生了我。可我三岁时，她病故了。养母钮祜禄氏收养了我，将我记在名下。”娴妃抬头，泪已落下，“这支簪子，是生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也是……我的催命符。”

容音轻声道：“你为何要告诉我们？”

“因为你们查到了。”娴妃苦笑，“魏姑娘去档案房，又找马嬷嬷打听……我就知道，瞒不住了。”

她看向容音，眼中满是哀求：“皇后娘娘，臣妾助您，一是报恩，二是……自保。皇上若长寿，万一哪天查到我身世，便是灭顶之灾。永琮阿哥继位，您掌权，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话说得坦诚，却也残酷。魏璎珞心中百味杂陈——娴妃果然在利用她们，可这份利用里，又掺杂着真实的恐惧和无奈。

“你爱过皇上吗？”容音忽然问。

娴妃一怔，良久才道：

“爱过。可这份爱，抵不过怕。”她顿了顿，“更何况……皇上从未爱过我。他看我的眼神，与看其他嫔妃并无不同。既如此，我又何必为他赔上一生？”

这话说得凄凉，容音也不禁动容。

“本宫答应你。”容音握住娴妃的手，“事成之后，必保你平安。”

“谢娘娘。”娴妃跪下行礼，起身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只是……臣妾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若将来永琮阿哥继位，请娘娘……放臣妾出宫。”娴妃轻声道，“臣妾想去江南，找个安静地方，了此余生。”

这话与容音、魏璎珞的梦想不谋而合。三人对视，忽然都笑了——那笑里带着泪，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大家都想冲出这个牢笼。

娴妃走后，容音与魏璎珞站在庭院里看月。

秋风已凉，海棠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月光透过枝桠洒下来，一地碎银。

“本宫忽然觉得，”容音轻声道，“这宫里的人，都戴着面具活着。娴妃是，咱们也是。”

“娘娘累了？”魏璎珞为她披上披风。

“累。”容音靠在她肩上，“可再累也得走下去。”

她顿了顿，忽然问：

“璎珞，若有一天，咱们发现彼此也在互相利用……该怎么办？”

魏璎珞心中一震，随即坚定道：

“不会。奴婢永远不会利用娘娘。”

“本宫知道。”容音微笑，眼中却有泪光，“本宫只是怕……怕这深宫，最终把咱们都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魏璎珞握住她的手，没有回答。

娘娘，你可以利用我，没关系的。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月光下，两个女子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像两株在秋风中颤抖的海棠。

来年还能再开吗？

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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