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拿起一把长柄的木勺，在瓦罐里缓慢地搅了搅。

随后舀起满满一勺墨绿色的浓汁，视线缓缓扫过七条大狗。

他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什么都没说。

但却透着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追风硬着头皮上前两步，两只前爪不安地踩着泥水。

闭紧双眼，大张开嘴。

陈放手腕一翻，一勺药汁直接灌进了它的喉管。

追风浑身的毛发瞬间炸立，牙齿因为极度的苦涩碰得咯咯作响。

它硬是憋着没吐出半滴，全都咽了下去。

然后跑到雪堆旁边，伸长舌头疯狂舔食冰凉的雪水。

看到老大带头，黑煞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哼哼唧唧地挪到陈放跟前。

一勺灌下去，黑煞苦得直翻白眼。

巨大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一圈，爪子使劲扒拉着嘴丫子。

剩下的磐石、虎妞、幽灵、踏雪和雷达，依次上前排好队。

哪怕喉咙里发出再多委屈的呜咽，也都老老实实地张开嘴，吞下了这能保命的苦药。

……

天色彻底黑透了。

风卷着初春的寒气，顺着破墙缝刮进知青点。

陈放坐在东屋的炕沿边，一旁搁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他手里拿着块破棉布，蘸着刚熬好的熊油。

这种熬化了的黑瞎子脂肪，防寒防水的性能比后世的任何化学胶水都要强悍。

陈放顺着翻毛防水皮靴的纹理，把油膏一层一层地抹上去。

鞋底的接缝处抹得极厚，完全封死了渗水的可能。

背阴沟的烂泥潭连风都透不进去，要是靴子进水了。

寒毒掺着瘴气能从脚底板直接钻进去，人就废了。

院子里的七条大狗也渐渐适应了药力。

它们趴在干草堆上，呼吸变得深长绵缓。

熊油刚刚涂完第二只靴子的鞋面。

“嘎吱——”

院子外头那扇用柞木条钉着的破门，被人从外面费力地推开了。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沉闷的敲击声。

“笃、笃、笃。”

韩老蔫拄着根油亮亮的柞木拐棍，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

院子里的七条大狗原本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门响的瞬间齐刷刷抬头。

追风抽了抽鼻子，嗅出是韩老蔫的味儿。

喉咙里压下去一声警告的闷呼，又把大脑袋枕回了两只前爪上。

韩老蔫进了屋，没往火墙子边上凑，而是径直走到炕沿前。

炕桌上，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晃了两下。

陈放手里攥着把沾着熊油的棉布。

正顺着翻毛皮靴的缝隙一下下地蹭着。

韩老蔫把左手一直攥着的东西重重拍在炕桌上。

“啪！”

是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旧油布包，上头还沾着没干透的烂泥。

一股极冲的土腥味和说不清的苦涩药味直接在屋里散开。

“拿着。”

韩老蔫声音梆硬，像石头砸在冻土上。

“死在里头，别怨老头子没提醒你。”

陈放这才停了手里的活儿，把沾了黑油的棉布丢进火盆。

他伸手挑开那层打着死结的油布。

灯光底下，露出两张干瘪得发黑的东西。

表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疙瘩，看形状是晒干的蛤蟆皮。

而且年份极老，皮板都快脆成纸片了。

旁边还挨着一截半尺长的枯木头。

这木头长得邪乎，满身都是一块块扭曲的树瘤，凑近了一闻，有股刺鼻的辛辣味。

“林蛙皮？”

陈放用指甲刮了刮那块干皮。

“是干蛤蟆！”

韩老蔫没好气地顶了一句，拿拐棍怼了怼地面。

“这可不是外头河沟子里抓的。”

“这是早些年我师傅在老林子毒瘴眼边上摸到的‘毒蛤蟆’。”

“剥了皮在石灰里焙干的，那截是老降龙木的树根。”

韩老蔫喘了口粗气，眼睛紧紧盯着陈放。

“背阴沟里头不光有毒气。”

“那底下长年累月不见光，阴湿的烂叶子底下藏着的千足虫、瞎眼蛇多得能把活人给埋了。”

“你那狗再厉害，也挡不住这些碎小玩意儿顺着裤腿往上爬。”

“你把这木头削成签子带身上。”

“蛤蟆皮……唉，算了，你也不懂怎么弄。”

韩老蔫摇摇头，作势要拿起来。

“我明白了，大爷。”

陈放语气平淡，直接把东西往自己身前一扒拉。

他没去拿那截木头，而是转身从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摸出两枚黄澄澄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子弹。

在韩老蔫不解的注视下，陈放用剥皮小刀的刀尖卡住子弹底火边缘。

用力一撬。

弹头松动，拔出。

他把弹壳朝下，倒出里头黑灰色的颗粒状军用发射药，堆在桌面上。

韩老蔫愣住了。

陈放拿刀柄把那两张发脆的干蛤蟆皮碾得粉碎。

接着，他把那截辛辣的降龙木削下来一小把木屑，全掺进了火药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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