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几步跨过去，单膝重重砸在冻土上。
雷达躺在烂叶子里，浑身直哆嗦。
舌头耷拉在嘴边，胸口剧烈起伏。
左肩那道口子深得能看见白花花的肩胛骨。
颈动脉被豹爪擦破了边，血正一股一股往外呲。
雷达费力地睁开眼。
湿漉漉的鼻头凑在陈放的手背上嗅了两下。
嘴里挤出“呜呜”的微弱哼唧声。
似乎在确认主人的安全。
陈放双手扯住自己内衬衫的领口，猛地向外一撕。
“撕啦。”
半截带着体温的棉布直接被扯了下来。
陈放将其裹在雷达的脖颈和肩背上。
双手合拢，十根指头卡住动脉破裂的位置，试图用物理压迫把出血口堵住。
滚烫的鲜血顺着陈放的指缝直往外冒，很快就把他军大衣的袖口浸透了。
“撑住。”
陈放咬着后槽牙。
手底下的劲道不敢松开半分。
远东豹退到五六步远，趴在一截粗大的烂木头上。
刚才那两枪虽然没见血。
但巨大的动静让它对陈放手里的铁疙瘩产生了忌惮。
可它又不甘心就这么退走，毕竟地上那滩鲜血的腥气太诱人了。
它那条长着黑斑的尾巴不安分地甩动着，后腿肌肉渐渐绷紧，身子再一次往下压低。
就在远东豹准备弓背发动最后一击，后方那群土球子也顺着烂泥爬到十几米外的时候。
山坳外围的缓坡上，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铜哨声。
接着是成片的枯枝折断声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听那沉闷的落脚点，少说得有十来号壮劳力。
“陈放！稳住！”
破锣一样的粗犷嗓门穿透了树林的死寂，震得老柞树枝桠直掉碎皮。
是刘三汉！
陈放还没回头，就见刘三汉端着那把擦得锃亮的双管猎枪，从一道斜坡上生硬地滑铲下来。
他身后跟着马栓子、王二柱等十几个基干民兵。
十几口满身汗酸味儿的青壮年一露头，林子里那股阴冷的气场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队长，那树桩子上是头老豹子！”
马栓子眼尖，指着前方喊了一嗓子。
刘三汉压根没含糊，双脚刚沾到实地，肩膀往上一耸，枪托牢牢顶紧肩窝。
他甚至没仔细瞄准，就对着远东豹右侧半尺的灌木丛直接扣动了扳机。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山谷里荡开。
一大团黑火药的浓烟从枪口喷涌而出，刺鼻的硝石和硫磺味瞬间压住了血腥味。
双管猎枪里装的是打野猪的大号铁砂子。
这一枪过去，远东豹旁边的十几棵灌木直接被打成了筛子。
粗壮的枝桠断折飞溅，枯叶碎成了渣滓漫天乱飞。
打偏是故意的，老猎手管这叫“轰山”。
远东豹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和十几号人的阵仗彻底震慑住了。
它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陈放和那几条虎视眈眈的猎犬，琥珀色的眼睛里透出浓浓的不甘。
但野兽避险的本能告诉它，硬拼绝对捞不到好处，弄不好得把皮留下。
它前爪在烂木头上一按，调转方向。
身子在两棵老红松中间连续几个灵巧的纵跃，头也不回地窜入了老林深处，眨眼的功夫就彻底没了踪影。
那群刚刚爬出泥洼子的土球子，也被猎枪的震动和浓烈的火药味惊得四下乱窜。
这种冷血毒物最怕高温和火药，这会儿像是退潮一样，顺着原路全缩回了背阴沟的烂叶子底下。
四面楚歌的死局，彻底被解开了。
刘三汉把枪管撅开，退出两枚直冒白烟的塑料弹壳，两步跨到陈放身边。
一看地上雷达的惨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掏这么深。”
“陈放，你没事吧？”
陈放感觉到手底下的温热正在逐渐减弱。
雷达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浅。
深山老林里根本没法缝合，动脉的破口如果不赶紧封住，雷达可能会就此撑不过去。
“刘队长。”陈放仰起头。
“从你们带的急救包里拿止血粉，全倒这上面。”
“二柱，把你腿上的绑腿解下来。”
几人立马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凑上前。
陈放扒开伤口表面的污血，用大把的止血粉按住破损处。
接着拿那根厚实的粗布绑腿，在雷达的前胸和肩膀上绕了七八圈，最后打了一个结实的死扣。
强压之下，出血的速度总算是被压了下去。
“回去。”
陈放站起身，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刚才紧绷的神经稍微一松，体能透支的疲惫感立马卷了上来。
马栓子把手里的粪叉子扔给旁边人，弯下腰去抱雷达。
“陈知青，你歇着，我来扛它下山。”
“不用。”陈放推开他的手。
他重新半跪下去，把雷达小心翼翼地托起来，一点一点挪到自己的后背上。
双臂穿过大黄狗的前腋下，把它牢牢箍在背上。
鲜血顺着绑腿布渗出来，很快就把陈放的大衣后背，全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追风，带路，回家。”
陈放哑着嗓子下了命令。
追风长长地嗅了嗅风向，走在队伍最前面。
黑煞、磐石、虎妞、幽灵、踏雪分列两侧和后方，严阵以待。
刘三汉等人持枪拎叉在外围护着。
一行人踩着春融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进大队的方向赶。
冷风刮在脸上。
背上的雷达随着陈放的步子一颠一颠，沉甸甸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他的肩膀上。
“呜……”
雷达喉咙里滚出微弱的声响，显然是疼极了。
“别叫唤，你命硬着呢，死不了。”
陈放偏过头，下巴蹭了蹭它那毛茸茸的耳朵。
脚底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下到半山腰，穿过防风林。
远远就能听见村东头东方红拖拉机犁地的巨大轰鸣。
东岭那边开荒的社员这会儿全在热火朝天地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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