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接过纸袋,在手里掂了两下。
份量不重,但里面的红头文件重的压人。
“省林业局的勘探队?”陈放抬起头。
“带枪带车?”
孙茂林苦笑了一声,连连点头。
“省厅苏处长要的那株百年草苁蓉。”
“消息没捂住,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林业局那边。”
“那位副局长想借着广交会的东风露脸,把这当成了镀金的好机会。”
孙茂林左右看了看,凑近压低声音。
“他们一帮人从省城下来,全是上面有背景的。”
“装备精良,仗着身份横冲直撞。”
“北坡那边有条老毛子当年留下的废弃运木道,他们硬是把吉普车开进去了。”
“陈老弟,你这趟进山千万小心点。”
“这帮人眼睛长在天灵盖上,跟他们起冲突,咱们县里都不好说话。”
陈放把牛皮纸袋对折,直接揣进旧军大衣的内兜里。
“百年野生草苁蓉,全株实心,带底座。”
“我知道了,下午就动身去北坡。”
孙茂林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有你这句话,我这趟就算没白跑。”
送走孙茂林,陈放转身回了知青点。
东屋的土炕上,雷达脖子上的刀口敷着黑褐色的药膏。
李建军正端着个豁口瓷碗,拿木头勺子一点点喂骨髓糊糊。
听见推门声,雷达那对大耳朵立马竖了起来,挣扎着要起身。
陈放走过去,伸手按住它的大脑袋,顺毛捋了两把。
“建军,门窗夜里全拿木棍顶死。”
陈放检查了一遍雷达的伤口,确认没有发炎渗血。
“它的药一天换一次,水别断。”
“陈哥,你放心。”
李建军把瓷碗放在炕沿上,拍了拍干瘪的胸脯。
“我这几天半步都不出这院子,拿命看着它。”
陈放点了点头,转身去墙角翻出那个墨绿色的铁皮箱。
“咔哒”一声撬开搭扣。
黄澄澄的7.62毫米钢芯弹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他抓出两把子弹,全压进军大衣的各个口袋里。
顺手操起那把红木枪托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大拇指熟练地推拉枪栓,检查了一下击发装置。
一切就绪,陈放走到院子里,嘴唇微微撮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口哨。
趴在院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六条狗瞬间翻身跃起。
追风一马当先,青灰色的鬃毛在风中抖动。
黑煞和磐石这两头巨犬紧随其后,粗壮的爪子砸在泥地上,踩出两个深坑。
幽灵和踏雪从柴火垛上轻巧地跃下,虎妞则是在队伍最后面扫尾。
陈放端着枪,带着六条猎犬,头也不回地出了村,直奔长白山北坡。
四月下旬,正是长白山最邪门的春融期。
山脚下柳树发芽,山腰处的厚雪却才刚开始化。
雪水顺着坡地往下淌,把这片老林子泡成了一大块烂泥塘。
本地老猎户管北坡这条必经之路叫“烂泥沟”。
最上面一层是烂得发黑的落叶和腐土,踩下去直冒泥浆泡。
底下不到一尺,就是冻得像铁块一样的永久冻土层。
人要是瞎走,一脚踩进泥窝子里,拔出腿的时候连靴子带皮都能被烂泥吸走。
但陈放不慌。
他根本不走那条所谓的废弃运木老道,而是让追风打头。
追风的鼻子贴着地面,专门找那些露出地表的枯白桦树根,以及风化岩石的凸起落脚。
六条狗在烂泥滩里如履平地,陈放跟在后头,连靴底都没沾上多少泥。
往前走了一里多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拖拉机似的轰鸣声。
这动静不对。
陈放打了个手势,六条狗齐刷刷压低身子,贴进了灌木丛里。
浓烈的拖拉机柴油味和橡胶烧焦的味道,直接盖过了林子里的土腥气。
陈放拨开一丛枯草,冷眼看过去。
前方三十多米外的烂泥塘正中央,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军绿色212吉普车趴窝了。
右边两个轮子完全陷进了黑泥浆里,底盘直接托在冻土块上。
司机猛踩油门,四个轮子疯狂空转,溅起两米多高的泥浆片子。
排气管突突往外喷黑烟,车子愣是一寸都没往前挪。
车外头站着六个男人。
清一色的黄呢子大衣,脚上蹬着擦得锃亮的牛皮高腰靴。
这种打扮在省城办公大楼里气派得很,可在这化冻的烂泥沟里,简直是活靶子兼拖油瓶。
此刻,这六个人全成了泥猴,大衣下摆全糊满了黑臭的腐叶泥,急得满嘴骂娘。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脸上的肉在寒风里直哆嗦。
正是省林业局勘探小队的科长,周建成。
“别踩了!油门踩到底有个屁用!把绞盘拉出来套树上!”
周建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冲着驾驶室里的人大吼大叫。
手底下的人抱怨起来。
“科长,这周围全是细树脖子,绞盘吃不住劲儿啊,拉断了车翻得更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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