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
只能听见几只火把在风中燃烧的“呼呼”声。
老徐会计提着煤油灯,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
昏黄的光晕打在陈放脚边那截松木断茬上。
一股混杂着酸臭和硫磺气的刺鼻味道,顺着冷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陈放挪开踩着木头的军靴,弯腰将其捡起。
左手攥着松木,右手“锵”的一声拔出腰后的剥皮小刀。
刀刃顺着那处发黑的断茬边缘狠狠一刮。
“簌簌……”
一层黑色的碳化木灰落在了地上。
“切口平整,没有木质纤维受力拉扯的撕裂茬子。”
“边缘这圈高温灼烧的黑斑,是引信和雷管贴面起爆留下的特有痕迹。”
陈放刀尖挑起一点黑灰,直接弹在周建成满是血污的脸上。
“普通的黑火药沾了水早成了泥巴。”
“这味道,这威力,这防潮性,只有工程硝铵做得到!”
周建成被刀尖弹在脸上的动作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去。
陈放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深山老林,几十丈的冰崖子。”
“有人提前蹚了水路,算准了承重点,下了药管!”
“你来告诉我,是不是老天爷开眼,天降硝铵炸了老林子?!”
“他娘的!”
一队队长王大山扯着嗓子怒吼一声。
手里铁锹把子“嘭”地砸在地上。
“在咱前进大队后山埋雷子?”
“这是要谋财害命,要造反!”
打谷场上几百号社员全炸了锅。
这年头,谁都知道开山炸石头用的雷管有多邪乎。
这玩意儿要是用到人身上,别说是人。
就是几百斤的黑瞎子也得粉身碎骨!
周建成捂着飙血的鼻子,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虽然跋扈,但脑子不傻。
强拿强要国家资源,顶多是作风和纪律问题。
但动用雷管炸药谋杀,抢夺广交会创汇物资。
这要是定下来,足够他去打靶了!
“不……不是我!真不是我!”
周建成涕泪横流,拼命摇头。
“我们就是来勘探的!”
“我们拿的都是省局开出的双管猎枪。”
“上哪去弄这种开荒用的土炸药啊!”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长贵夹着旱烟袋的手背在身后。
“吧嗒”抽了一口。
猛地将烟灰磕在鞋底上。
“我看也是。”
王长贵声如洪钟,冷眼看着周建成。
“省里来的大领导,娇贵得很。”
“连地底下爬出来的蚰蜒都对付不了,吓得尿了裤子。”
“哪有那个熊心豹子胆去爬绝壁埋雷子?”
老支书这一顿明褒暗贬,周建成连半个字都不敢反驳,只能如同捣蒜般疯狂点头。
接着,王长贵缓缓转身,一双如老鹰般锐利的老眼,盯住了人群外围。
那里,红星大队的队长张大发正猫着腰,一步一步往拖拉机后头退。
“不过嘛……”
王长贵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发啊,你往哪走?”
张大发脚步一僵,满脸的横肉不自然地抖了两下,干笑一声。
“王老哥,那啥……太晚了。”
“我们大队还有事,我就先……”
“不急。”王长贵打断了他,一步一步走到张大发面前。
“刚才咱们这位张大队长,可是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大发身上。
“大发,你刚才指着这打谷场,是怎么咧咧的来着?”
王长贵步步紧逼。
“陈放这会儿指不定在后山哪条破沟里烂着呢。”
“山崩水淹的,他回不来了。”
“对吧?”
张大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嗷”地一嗓子叫了起来。
“我……我就是顺嘴胡说八道!”
“我打个比方,咒他死呢!”
“打比方?”王长贵冷笑一声,猛地拔高了音量。
“今天打从下午开始,天上连个闷雷都没打过!”
“太阳落山前风平浪静!”
“你搁村里站着,没人报信,没人下山。”
“张嘴就是‘山崩’,闭嘴就是‘水淹’?”
王长贵大步跨前,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接怼在张大发胸口。
“你是长了千里眼,还是开了顺风耳?!”
“这后山埋的雷子,不是你点响的,就是你通风报信的!”
这话一出,几百个社员也彻底反应过来了。
“操!还真是!”
“刚才陈知青还没露面呢,没人提山洪的事儿啊!”
“张大发怎么知道有水淹的?”
“这瘪犊子提前就知道有人要炸山!”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刘三汉反手端平了手里的双管猎枪。
大拇指一把将两个击锤全部掰到底。
黑洞洞的枪管直接顶在了张大发的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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