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依旧沉默地坐着，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重，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让殿内的气压更低。

旒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一股无形的、冰冷沉凝的威压，以他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

田攸等人起初还为自己的“壮举”激动，但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越来越重的压力下，额角也开始渗出冷汗。

他们预想过大王可能会不悦，可能会反驳，甚至可能申斥，但绝没预想到会是这般令人心悸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怒斥都更让人恐慌。

就在这空气几乎要凝固的时刻，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

是燕丹。

他原本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此刻上前一步，并未看地上跪着的田攸等人，而是转向御座，拱手，声音清晰平稳：

“启禀大王，此谏言，大王已听到了。太后之事，关乎宫闱，亦系国体，如何处置，大王自有圣断。臣以为，此事可容后再议。现今朝会，尚有其他政务待决，不若先行处置他务？”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冰湖，意图打破这尴尬危险的对峙，将话题引开，也给嬴政一个台阶，更给了田攸等人一个悬崖勒马的机会——虽然燕丹觉得他们可能根本不配。

然而，有些人的愚蠢，是无可救药的。

田攸正被那沉默压得心慌意乱，忽见燕丹出列，说的话仿佛要将他们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直谏良机”轻轻揭过，心中一股被轻视、更被夺了“风头”的恼羞成怒，瞬间冲昏了头脑。

他猛地抬起头，竟不顾礼仪，直直瞪向燕丹，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带着明显的挑衅与愤慨：

“安秦君！此乃朝堂议政，关乎大王仁孝之名，关乎天下士人之心！我等忠心直谏，肺腑之言，大王尚未发话，你……”

“你不过一彻侯，一工坊主事之人，焉敢妄断朝政，替大王做主，说什么‘容后再议’？！你这是堵塞言路，蒙蔽圣听！”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一直垂眸的李斯，都忍不住抬起眼皮，略带怜悯地瞥了田攸一眼。

真是作得一手好死。

竟敢当廷指责安秦君“堵塞言路”、“蒙蔽圣听”？谁不知道安秦君与大王是何等关系？大王尚未开口，他出言转圜，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这蠢货竟还往上撞？还提什么“工坊主事”？这简直是戳大王的肺管子！

果然，一直沉默的嬴政，叩击桌面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燕丹也被田攸这突如其来、毫无理智的咆哮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

他不是气田攸对自己的冒犯，而是气这蠢货在这种时候，还要火上浇油，将局面推向更不可收拾的地步，更是试图贬低他，挑拨离间。

这不仅是蠢，更是坏。

他看着田攸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又扫过他身后那些或惊惶、或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同伴，忽然觉得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田攸等人，脸上惯常的温和之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威严与冷厉。

“田攸，”燕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你等二十七人，今日朝会，假直谏之名，行逼宫之实。”

“太后之事，当年早有定论，是非曲直，岂容尔等在此妄加揣测，煽动舆论？大王仁孝，天地可鉴，无需尔等置喙。”

“尔等所谓‘忠心’，不过是见猎心喜，欲借机沽名钓誉，搏取进身之阶，真当满朝文武，皆是瞎子不成？”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刺向田攸：“至于本君……本君的意思就是大王的意思！”

燕丹不再看他，转身，对着御座之上的嬴政，再次拱手，声音斩钉截铁：

“大王！田攸等二十七人，殿前失仪，咆哮君前，妄议宫闱，其心可诛！依秦法，当杖责三十，以儆效尤！请大王下旨！”

“杖责三十”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田攸等人耳边。他们这才彻底慌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大王！大王饶命！臣等只是一片忠心啊！”田攸再顾不得什么风骨，连连磕头，声音带上了哭腔。

其他人也慌忙求饶，方才那点“诤臣”气概荡然无存。

嬴政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手，止住了田攸等人的哭嚎，目光透过旒珠，落在燕丹挺拔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那其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随即隐没。

他没有对燕丹的请求做出直接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在侧的郎中令蒙恬，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蒙恬。”

“臣在！”蒙恬出列，甲胄铿锵。

“安秦君所言，可合律法？”嬴政问。

蒙恬毫不犹豫，朗声道：“回大王！依秦律，朝会喧哗、失仪犯上、妄议宫禁者，杖三十至八十不等。安秦君所请，合乎律法，且已是从轻。”

“嗯。”嬴政轻轻应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挥了挥手。

“那就，拖下去吧。”

“诺！”蒙恬躬身，随即对殿外一挥手。

早已候在殿外的如狼似虎的郎官立刻涌入，两人一组，不由分说，将瘫软在地、哭喊求饶的田攸等二十七人，如同拖死狗一般，粗暴地拖出了大殿。

哭嚎声、挣扎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那股凝重的威压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肃杀与清明。

所有朝臣，无论新旧，都再次深深低下头，心中凛然。

这便是秦法，这便是秦王的朝堂。

妄言生事，便是这般下场。

就在众人心绪未平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适时地打破了沉默，将话题引向了真正务实的方向。

是郑国，外客回归之后，他也官复原职，依旧主持郑国渠重修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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