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奶奶下葬那天,八个壮汉抬起棺木时脸色都变了。
他们互相使着眼色,低声嘀咕:“怎么这么轻?像抬空棺材。”
葬礼照常进行,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不安。头七那晚,阿孝梦见奶奶坐在床边,不停地重复:“下面好挤,你爷爷一直往我这边靠。”惊醒时,他发现床沿留着几个潮湿的泥脚印。第二天请来道士,法事做到一半,道士突然脸色惨白地指着坟墓:
“棺材里不止一个人...有东西趁你们不注意,跟着老太太一起躺进去了。”
开棺后,人们惊恐地看见奶奶遗体背后,蜷缩着一个穿着陌生寿衣、背对众人的佝偻身影。
林奶奶是在一个秋雨过后的清晨走的。走得很安详,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生的疲惫,睡着了似的。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喜丧。可孙子阿孝不觉得,他守在奶奶冰凉的遗体旁,只觉得心里那个最暖和的角落,跟着那具渐渐僵硬的躯体,一点点冷透、掏空了。灵堂设在老屋正厅,白烛的焰苗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映着黑色相框里奶奶温和的笑脸。阿孝跪在草垫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不愿挪动分毫。香火气、纸钱灰、还有隐约的、防腐药物混合着老木头潮气的味道,沉甸甸地裹着每一个人。前来吊唁的乡邻络绎不绝,叹息声,劝慰声,嗡嗡地响成一片,听在阿孝耳里,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水。
父亲林永贵作为长子,里外张罗,眼圈乌黑,嘴角因为不停应酬而牵扯出僵硬的弧度。母亲和其他女眷在偏房低声啜泣,手里机械地折着金银元宝。一切似乎都按照古老的仪轨,沉重、缓慢、一丝不苟地向前滚动。
下葬的日子,是请镇上的吴瞎子精心掐算过的,晴日,微风,宜入土。
送葬的队伍在午后出发,唢呐吹出高亢又凄凉的调子,撕扯着山村平静的天空。纸钱被高高抛起,又被风卷着,白蝴蝶似的纷纷扬扬,落在送行人们的头上、肩上,落在田间小径湿软的泥地上。八位抬棺的青壮汉子,都是本家或近邻,平日里上山下田,个个都是一把好气力。领头的是村东头的铁柱,国字脸,膀大腰圆。
棺材是上好的柏木料,漆得乌黑锃亮,厚重的棺盖还没钉死,虚掩着,据说是亲人最后告别的讲究。十六根崭新的麻绳,早已牢牢绑在了棺材两侧的抬杠上。
“起——” 司仪拖着长音喊道。
铁柱和其他七人肩膀抵住抬杠,腰腹齐齐发力,口中低喝:“起!”
预料中沉坠的力道并没有传来。八个人的肩膀几乎同时向上耸了一下,那口厚重的黑棺,轻飘飘地,仿佛只是个空木匣子,就被抬离了地面。过于轻省的触感让他们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不协调的晃动。
铁柱脸色蓦地变了,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同伴,看到对方眼里映出同样的惊疑。旁边几人的表情也僵住了。队伍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只有唢呐声还在不识趣地呜咽。
“稳当点!” 司仪不明就里,低声呵斥了一句。
铁柱喉结滚动了一下,含糊地应了声,重新调整了肩膀的位置。八个人再次发力,这次更稳,但那轻,是实实在在的轻,轻得让人心头发毛。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嘴唇翕动,却没人敢真的说出什么。
“怎么……” 铁柱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极低地咕哝了半句。
“闭嘴!” 铁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队伍继续前行,脚步却似乎比先前更杂乱了些。棺材在八副肩头上,几乎看不出应有的起伏重量。这异常太明显,连跟在后面的一些亲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窃窃私语声像水底的暗流,开始在队伍里蔓延。
“轻……好像没什么分量?” 一个远房婶子捂着嘴,对旁边的人说。
“胡说什么,老太太瘦是瘦,也不至于……”
“可你看铁柱他们的脸色……”
阿孝捧着奶奶的遗像,走在棺前。他听到了身后那短暂的骚动和极力压抑的议论,也看到了铁柱叔瞬间苍白的侧脸。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脊椎爬上来。他想回头看看那口黑棺,脖子却像锈住了,只能僵硬地盯着前方泥路上被踩倒的野草。奶奶瘦,病了很久,最后几乎是皮包骨头,他是知道的。可是……轻到让八个抬棺的壮汉都失色的地步?
他想起前几天守夜时,他偷偷最后一次握了握奶奶的手。那手枯瘦、冰凉、僵硬,但确确实实是有重量的,属于一个曾经鲜活生命的、沉甸甸的终结。怎么到了棺木里,就……
山路蜿蜒,终于到了家族墓地。奶奶的墓穴早已挖好,紧挨着爷爷的坟。新鲜的黄土堆在两侧,散发出浓烈的、潮湿的泥土腥气。下葬的仪式简单而肃穆。黑棺被麻绳缓缓吊入那个方正的、深暗的坑洞。整个过程,抬棺的八个人都沉默着,动作格外小心,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畏惧,仿佛那轻飘飘的棺材里装着什么一触即发的可怕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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