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粤东帮,其实严格来讲根本不算社团。
他们是石硖尾片区的本土劳工松散帮会,以粤东——惠州、海陆丰、粤东客家、潮汕零散流民等码头苦力、木屋区劳工——抱团形成的一个片区地头势力,也就是俗话说的地头蛇。没有入会仪式,没有字辈排行,没有堂口账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穷。
这种势力一般都会有个处事公道的话事大哥。石硖尾这里的这个人就叫肥陈。他原本只是个难民,但早年间在乡下练过拳脚,加上骨架粗大、身材肥壮,往那儿一站就像半堵墙。他肯替人出头,也肯吃亏,慢慢混成了石硖尾街市、木屋寮屋区的苦力头目。后来靠同乡威望聚拢人手,渐渐成了一方势力。
嗯……总结一下就是,人家不是黑社会,顶多算是刁民。
所以接到陈仲英送来的战书之后,肥陈有点儿懵。
那张纸是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措辞客气但意思不客气——“限三日内退出石硖尾街市范围,否则兵戎相见”。落款是“14K信字堆陈仲英”。肥陈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角被他捏出了褶子。石硖尾街市、寮屋区,正好挨着14K深水埗九江街,自己跟毅字堆大鼻登连面都没见过,他为啥要打自己?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大鼻登不会因为自己想不明白就不来。
肥陈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走出他那间铁皮搭的“办公室”——其实就是菜市场角落一间放杂货的木棚子,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他站在棚子外面,看着街市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挑担的、有拉车的、有蹲在地上拣菜的,都是些跟他一样从粤东逃过来的穷苦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摇旗聚众。
一边摇人,一边安排人去给福义兴、和联胜这些本地社团送信。他希望他们能看在都是同乡的份上,帮帮手。
他们确实算是广义上的同乡。至少在和联胜看来,福义兴的海陆丰福佬、石硖尾粤东帮流民,都来自广东东部沿海,同属粤东福佬、粤东流民群体,口音、习俗相近,是同乡。
但在福义兴看来,粤东帮是战后难民临时抱团,没有宗族根基,只能借着“粤东同乡”的名头,希望获得福义兴这类老牌福佬帮会的庇护。福义兴更倾向于只认海陆丰本土宗亲、福佬嫡系,对惠州客家、泛粤东逃难流民的粤东帮,只算“远房同乡”,不愿意深度绑定、倾尽全力出头。
所以,收到消息之后,王老吉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字花档后面的光线很暗,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挂在头顶,灯罩上积了一层灰黄色的油垢。王老吉坐在那张竹板床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垂下来,脚趾头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手里的紫砂茶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时不时嘬一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稳住自己的思路。
金牙雷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了:“吉哥!要不要摇人?”
王老吉叼着烟卷儿,双眼微眯。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在灯光下像两条灰色的蛇,缠绕着往上爬。他沉默了很久,直到烟卷烧到了滤嘴边上,才把烟头摁灭在床沿上,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打肯定是要打了。粤东帮没了,下一个就是我们。但只有我们一家的话不行。”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金牙雷:“金牙雷,你去找一下雷六,就说我要买兵。另外,整顿好人手,守好我们的地盘。大马小马,跟我去一趟茶果岭。”
茶果岭,和联胜陀地。
姜佬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普洱,茶汤的颜色在粗瓷碗里映出一圈琥珀色的光。他看见王老吉走进来,哈哈大笑,笑声在堂屋里撞了几下才散开:“王老吉,你果然来了!”
王老吉有些摸不着头脑,脚步顿了一下:“什么叫我果然来了?”
姜佬有些得意地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指了指坐在旁边的邓肥:“邓肥说你肯定会想出手帮粤东帮,但肯定不会赌上家底帮,所以一定会来找我商量!”
王老吉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邓肥。邓肥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搁在下嘴唇上没有喝,只是笑着冲他点了点头。那笑容不急不躁,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14K这条过江猛龙,只靠一个坐地虎是赢不了的。”邓肥把茶杯放下来,声音不高不低,“福义兴不行,和联胜也不行。”
串爆在旁边恨恨地骂了一句:“14K这帮王八蛋,弟兄们在深水埗卖肥皂他们都要抢!依我看,趁早赶绝他们!”
王老吉没搭理串爆,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椅面发出一声闷响。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含着:“你们打算怎么办?”
邓肥开口了,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推演过很多次的事情:“这次胜负的关键,不在我们两家,而是在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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