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也端了碗坐在树下吃。荠菜馄饨她吃过很多次,但今天这碗不一样——她学会了用手择菜,不再用骨笔点掉老叶子。骨笔还插在腰间,但今天没拿出来。“初母在方舟上跟我说过——骨笔总有一天用不着。我以为她是指港口没人发广播的那一天。不是。她指的是有人学会了用手择菜的那一天。”她把手摊开给壳看,指腹上沾着荠菜汁染的淡绿色,说这个颜色比骨笔的光好看。
壳看了看末指尖的绿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着馄饨碗的手——七圈螺旋纹在灰白色皮肤上旋转着,碗的温度从指尖渗进螺旋,比阳光更集中,比心跳更快。她把碗贴在左脸上。脸的皮肤和手的皮肤是同一层壳壁,但脸上的螺旋纹更密更细更敏感。碗壁的温度透过七圈螺旋从第一圈传到第七圈,她说脸比手更知道什么叫烫。
中午,始从旧河床深处上来透气。他把始星嫩芽旁边的暖土松了一遍,又用心跳暖了一遍。他感知到壳今天在走路——壳在歪脖子树下留下的那串脚印每一步都带着极细微的螺旋纹振动,沿着泥土传到了旧河床穹顶。他在壳旁边坐下,用意识体在地上画了一串脚印,从歪脖子树一直延伸到门廊,旁边写了一行字:「壳走路的脚印和种子发芽的根须是同一种形状——都是螺旋。」
壳低头看着那行字,把自己左脚上的七圈螺旋纹和始画的脚印比了比,说始的脚印是直的,自己的是螺旋的——始走路是往前走,壳走路是转着圈往前走。始用意识体在泥土上画了极长极细极稳的一赫兹波纹,说直的螺旋都是往前走,始的一赫兹是直线,壳的零点零一赫兹是螺旋,方向一样,速度不同,但方向一样。壳把左脚和始的意识体脚印并排放在一起,直线上叠着螺旋纹,两种脚印在同一片泥土里重叠。
下午,星芽在蓝布本子上画了壳脚印的速写——极细极密极匀的七圈螺旋纹,圆心微微凹陷,每一圈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她在旁边标注:“壳今天学会了走路。从歪脖子树走到门廊,吃了第一碗荠菜馄饨。布偶左脚发了第二颗芽——壳说是布偶用左脚发芽教她站起来。末学会了用手择菜,指腹上沾了荠菜汁的淡绿色。始说壳的螺旋脚印和种子根须是同一种形状。不同的速度,同一个方向。”她合上本子,看着歪脖子树下那一串七圈螺旋纹脚印。脚印从树根一直延伸到门廊,又从门廊折回来,来回走了好几趟。壳抱着布偶正在走第三趟——这一趟她走得更稳更轻更快,不需要缺在旁边用五圈螺旋垫膝盖,不需要先用九圈轮廓托后背。只是自己抱着布偶在树下慢慢转着圈走,布偶左脚上的嫩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傍晚,壳把布偶左脚上新发的小芽轻轻碰了一下,说要让布偶也学会走路——不是用脚,是用根,芽的根会扎进泥土,扎得够深就能站直。站直了就能走到春天里面。她把布偶放在歪脖子树根旁,让布偶的左脚嫩芽刚好贴着泥土。然后把馄饨碗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汤浇在嫩芽旁边的泥土上,说荠菜馄饨汤是蓝澜煮的,很暖,浇在芽上它会知道什么叫烫。嫩芽尖上那颗露珠在夕阳里轻轻晃了一下,和壳端着碗走回树下时碗里汤面晃动的频率一模一样。壳学会了走路,布偶学会了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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