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就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灯。
灯闭上了眼睛。
隔绝了视觉,其他的感官反而敏锐起来。
她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嗡鸣,听见桥身因车辆经过传来的轻微震动,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
那么响,那么急
那些声音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而在那片混沌的中心,一个声音正在艰难地成形。
它很小,很弱,被层层恐惧包裹着,蜷缩在黑暗的深处。
但它存在着。它一直存在着,在她的笔记本里,在她的梦境中,在她看着水族箱里游动的鱼群时,在她数着银杏叶飘落的次数时。
它等待了太久,等待一个出口,等待一点点勇气,等待有人对它说:你可以出来。
灯张开了嘴。
起初,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气流通过喉咙的微弱嘶声。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声带。
她想退缩,想闭上嘴,想变回那个安静地坐在角落、只用文字与世界对话的高松灯。
但祥子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背上。不是推,不是催促,只是一个温暖的、支持的触碰。
然后,用尽此刻能汇聚的所有勇气
灯将那句在她笔记本上沉睡、在她心中盘旋、在她体内灼烧的话语,释放了出来。
“想要成为…人……”
声音起初细弱、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艰难却完整地挤出了嘴唇,在夜风中飘散。
不是歌唱,甚至不是祥子那样尽情的呐喊,只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近乎呢喃的陈述。
但就是这样一句话,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从她自己的喉咙里,用自己的声音说出来——
不可思议的是,随着那声音的消散,一种奇异的轻盈感,却前所未有地弥漫开来。
堵在胸口的某块坚硬的、沉重的东西,似乎随着那句呼喊,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有凉风灌进去,带着刺痛,却也带着某种近乎痛快的空旷。
她睁开眼睛。
世界没有改变。桥还是那座桥,车流还在下方穿梭。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祥子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看着灯,金色的眼眸里有水光闪烁,但那不是悲伤的泪水
那是某种更温暖、更明亮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温柔地、一下一下地,轻拍着灯的后背。动作很轻,却带着无需言语的理解和庆祝。
“我们回家吧。”良久,祥子轻声说,再次牵起灯的手。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素世回到了那个宽敞却空旷的公寓。
她用钥匙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投下冷白的光。
她脱下皮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里,然后背着贝斯琴包走进客厅。
素世将琴包小心地放在沙发上,自己则落座于L形沙发的短侧
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中,一天的疲惫这才真正涌上来。
不仅仅是身体的累,更是精神上的,那种需要时刻维持温文尔雅、时刻观察气氛、时刻想着该如何说话如何行动的累。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下午的画面。
录音室里灯逃跑的背影,咖啡店露台上柒月朗读文字的声音,立希生硬的话语,祥子紧握灯的手……还有那句歌词,那句让她心中一颤的歌词。
【想要成为人类之歌】
素世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空洞。
她内心低语:“小灯,没事吧……祥子好像很想让小灯唱歌。”
这个想法让她微微蹙眉。按照素世一贯的行动逻辑,她是不会去强迫灯唱歌的。
长久以来,她对于其他人明确或不明确表示不想提起、或做不到的事情,都会直接选择避开当前的选择,避免气氛难堪,起码维护住那脆弱的、表面的和谐。
所以,也就是说,如果让素世去完成“劝导灯开口”这件事,她的选择并不会是将“希望灯开口唱歌”这个可能招致灯不好情绪的想法,施加在灯身上。
她会怎么做?大概会微笑着说“没关系,慢慢来”
会提议“要不我们先练习乐器部分”,会想办法转移话题,会让每个人都不至于太难堪——包括灯,包括立希,包括所有人。
但那样真的对吗?
祥子选择了直接鼓励,柒月选择了朗读文字,立希选择了尖锐质疑——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问题。而她,长崎素世,选择了维持表面的和平。
“想要成为人类吗……”素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灯的笔记本里,那些句子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某些她不愿承认的东西
那种即使在人群中也会感到的疏离,那种扮演着“完美长崎素世”却不知道真实自我在哪里的迷茫
那种……想要被看见、却又害怕被看见真实一面的矛盾。
“别想太多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这是她惯用的安慰——当情绪开始波动,当疑问开始浮现,她就用这句话把它们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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