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月抬眸看向她。
“你提前准备了很多,对不对。”他的语气不含半分质问,只是平静陈述。
他早将一切看得分明:从她熟稔领着自己穿过镰仓站前拥挤人潮,到行至鹤冈八幡宫时,再到这家临海餐厅提前敲定的观景座位。
初音没有否认。她低下头,银质餐叉轻轻拨弄盘底残余酱汁,餐具触碰瓷盘,漾开细碎清脆的轻响。
“……还是被你看穿了?”
她放下餐叉,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桌沿。静默约莫三秒,才再度出声:
“这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全心全意约一个人出门。”
她精准把控着语气分寸,没有让氛围沉滞压抑,维持着坦诚却轻盈的距离。
柒月没有追问那句藏在心底的“第一次”原本指向谁,答案早已摆在二人眼前,无需多言。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入深海,餐厅暖光彻底笼罩方寸餐桌,两人深浅不一的剪影,静静投在磨砂玻璃窗上。
“走吧。”柒月起身。
初音紧随其后站起,拾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衬衫外套。她的动作比白日慢了半拍,像是刻意拖延片刻,贪恋晚餐余下的温热余韵。
结账时她没有争抢,柒月早已递出银行卡。她只安静站在他身后半步,侧脸望向窗外,天际正从橘红缓缓晕染成灰紫色。
“下次换我来。”初音的话音落进晚风里,像一枚温润贝壳,被潮水轻轻推上沙滩。
柒月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应允,也没有婉言推辞。他收好银行卡,朝餐厅后门微微偏头。
“走了。”
二人从餐厅后门踏出,脚下直接踩上七里滨退潮后的沙滩。
潮水退去,大片平整湿润的沙面铺展开来,宛如一张被落日染透的巨大镜面,清晰倒映出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风比午后更烈,裹挟着浓郁咸腥气息,掀起初音衬衫下摆,在沉沉光线里划出柔软舒展的弧线。
初音在沙地边缘驻足,弯腰解开帆布鞋鞋带。
“走了整整一天,还要光脚踩沙?”柒月立在她侧后方,轻声发问。
“正因为走了一天,才要脱鞋松快。”她将帆布鞋拎在掌心,直起身赤足踏上微凉湿沙,不自觉轻吸一口气。
“被海水泡过的沙滩是凉的……你也试试看。”
柒月学着蹲下身,赤足踩上湿沙的瞬间,他也顿了顿——那份凉意比预想中更深,仿佛一脚踏进了海的呼吸里。
这份触感格外奇妙:足底是海水浸透的沁凉,脚背却还裹着白日残留的暖意,仿佛双脚同时踏入两个截然相反的季节。
二人并肩朝着海岸线缓步走去。脚下沙地由细软转为紧实,每一步都踩出清晰脚印,转瞬便被后方涌来的浅浪轻轻抹平。
初音走在他身侧靠前半步的位置,目光遥遥望向海天交界那道不断收窄的浅金光带
“今天提前做了这么多准备,把所有细节一一安排妥当,结果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总感觉一切都像计划里的一样,好不真实啊。”
柒月没有立刻接话,静静听着耳畔连绵潮声,听着她语气里那点飘忽不定的余韵,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熬到深夜筹备,到底都准备了些什么?”
初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记起了电车上自己那句“昨夜睡得很晚”。
“选衣服啦,看天气预报之类的,还有——”
她声音微微压低,像是不小心泄露出藏在心底、本不打算言说的顾虑,短暂停顿片刻。
“我总担心自己说错话,破坏当下的氛围。”
话音落下的瞬间,二人恰好行至海水边缘。细碎白色泡沫漫上沙滩,轻轻没过她的脚趾,又迅速退去,沙面上留下一串串细碎气泡,转瞬便破裂消散。
“担心说错话?需要我提醒你吗?就算是出道的时候,面对台下那个数量的观众,你都没有退缩哦。”
“这不一样。”初音垂眸望着潮水一遍遍漫过脚背,并非回头。
“舞台上就算是说错话了,也只是排练流程里的小差错,台下观众还可能当做可爱的地方。可有些话,若是在你面前说错,我会记很久很久。”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加快脚步,小跑着奔向更深的浅滩。
海水漫过她的小腿肚,她停下脚步,站在齐踝深的浪涛里,朝柒月伸出手。
这并非客气的邀约,摊开的手掌、朝向他的指尖,是直白的“跟我过来”。
她静默伫立在暮色之中,静静等候他的回应。
柒月迈步走入浅滩,冰凉海水自脚底攀升,漫过脚踝,与她并肩站在同一片翻涌的浪涛里。
初音顺势搭上他的手腕,轻轻拉着他往深水处多走两步,才缓缓松开手。
陆风自她身后席卷而来,掀起宽檐帽的帽边,她没有抬手按住,任由帽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天际最后一线暮光缓缓沉入海面,天光层层蜕变
冰凉海水反复漫过脚踝,清晰的凉意仿佛要将今日所有温热细碎的美好,尽数镌刻在感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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