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声很轻,甚至有点突兀,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楚风伸手,从桌上随意放着的一个木盒里,拈起一颗黄澄澄的子弹。那是兵工厂在极端困难条件下,用回收的弹壳、自制的火药和弹头,复装出来的第一批“争气弹”中的一颗。子弹表面还带着些许粗糙的打磨痕迹,在阳光下,反射着并不那么耀眼、却异常坚实的光芒。
他把子弹在指尖捻动着,感受着那金属特有的、微凉的触感。
“都耷拉着脑袋做什么?”楚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激起了涟漪,“家底是打薄了,不错。当初从柳堡撤出来的时候,咱们比现在还惨,枪不如烧火棍,人饿得跟鬼似的。”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疲惫,有焦虑,有不甘。
“但是,”他话音一顿,手指捏紧了那颗子弹,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咱们的脊梁骨,打硬了!”
他“啪”地一声,将那颗子弹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柳堡,咱们是靠着血性,拿人命去填鬼子的钢铁!在滴水崖,咱们是靠着意志,跟老天爷抢命!”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冷硬的金属质感,“可现在呢?”
他拿起那颗子弹,举到眼前,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咱们有了这个!”他盯着那颗粗糙的子弹,眼神灼热,“虽然丑,虽然不多,但这是咱们自己的孩子!是咱们自己从无到有,抠出来的!有了它,就证明咱们不再是只能挨打,只能靠缴获的叫花子!”
他目光转向方立功:“老方,你只算了咱们消耗了多少,怎么不算算,咱们现在一个兵,能顶当初几个用?”
他又看向那几个营团长:“你们自己手下的兵,现在是什么成色,心里没数?拉出去,一对一,小鬼子还是不是对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孙铭身上:“孙铭,你的特战队,现在要是再去摸鬼子的哨,还用得着像以前那样,拿兄弟的命去换吗?”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把锤子,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是啊,虽然人少了,但活下来的,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虽然子弹少了,但士兵们的枪法、战术意识和战斗意志,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虽然装备简陋,但他们有了自己的兵工厂雏形,有了“谛听”的情报网络,有了海上通道的一线希望。
方立功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脸上的凝重稍稍化开了一些,他看着楚风手中那颗子弹,若有所思。
那个刚才发牢骚的营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师长,您这么一说……倒也是。现在这帮小子,确实一个比一个猴精,打起来滑不溜秋,下手还贼狠。”
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那股子霉味般的沮丧,被楚风几句话,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灌进来一股带着硝烟味和血性味的、硬朗的风。
楚风把子弹放回木盒,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敲。
“家底薄,不怕。”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方立功,“老方,你是咱们的管家,你来说说,眼下这光景,咱们这日子,该怎么过?怎么才能把这薄家底,尽快给我鼓捣厚实了?”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也把责任和期待,明确地摆在了桌面上。
方立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郁结之气都吐出去。他再次拿起算盘,这一次,拨动算珠的声音,不再那么滞涩,反而带上了一种节奏感。
“团座……哦不,师长,”他习惯性地叫错,又立刻纠正,楚风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要盘活眼下这局面,无非是开源、节流、练兵、蓄力,四管齐下。”
“节流好说,”他手指飞快地点着册子上的项目,“非必要作战任务,一律避免。训练弹药消耗,减半。口粮供应,在保证不饿死的前提下,精细调配。伤员用药,由林医生严格把关。”
林婉柔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开源,是重中之重。”方立功继续道,眼神里透出精明的光,“第一,加大‘谛听’对日军小型运输队和孤立据点情报的搜集力度,挑肥肉吃,以战养战。第二,咱们控制区内的几个镇子,商贸要逐步恢复,税收要规范起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靠打土豪过日子了,那不是长久之计。第三,也是眼下最紧要的……”
他顿了顿,看向楚风:“您之前提过的,那个‘招贤榜’……得尽快发出去了。咱们缺医生,缺工程师,缺会教书认字的,甚至缺会种地的老把式!光靠咱们这群大老粗舞刀弄枪,成不了气候。”
楚风微微颔首:“榜文我亲自来写。不仅要发往周边,还要想办法,送到天津、武汉那些还没沦陷的大城市去,送到海外华侨手里去!我们要告诉所有人,这里,有一条真正的抗日路子,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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