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年腊月二十九,南京城里爆竹声零零星星响起,秦淮河边的铺子早早挂出了红灯笼,街面上飘着炸年糕的甜香。
宫城里却冷冷清清的,白练还在风雪中悬着,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惠妃娘娘才走。
庆寿宫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朱元璋靠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驼绒毯子,手里捧着手炉,神色倦倦的。
就在昨日,郭惠妃入土为安了。
他原本坚持要去送最后一程,被任亨泰硬邦邦挡了回来。
“太上皇若想让太妃心安,宫中遥祭就好。冰天雪地,寒风如刀,冻着太上皇了怎么办?”
朱元璋拗不过他,只得罢了。
郭惠妃葬在钟山南麓,离马皇后不足半里。
那座陵墓是几年前就备好的,比照副后规制,庄严简洁,落在雪地里,像一枚安静的白印子。
暖阁帘子掀开,先进来的是徐令娴,带着文堃、文瑾、文圻、文瑞四个孩子。
张氏随即进来,也带着瞻基、瞻垒、瞻垲、瞻埏四个。
徐妙云和徐妙锦走在最后。
暖阁里一时间塞得满满当当,孩子们挤挤挨挨地排好队,齐齐跪下叩头,喊:“给老祖宗请安!”
朱元璋伸手摸了一把瞻基脸蛋,又捏了捏文堃肩膀,嘴角纹路微微一松。
就在这时,文圻和文瑞从队伍里挤出来,手脚并用爬上了榻。
文圻拽着朱元璋的子,文瑞伸出两只小手,掌心朝上,脆生生道:“祖爷爷,赏钱还没给呢,你是不是忘了。”
朱元璋低头看着这两个粉雕玉琢的重孙,忽然笑了。
那是自惠妃薨逝以来,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意。
他偏过头,对侍立在侧的吴谨言道:“老货,备好了没?”
吴谨言笑吟吟地捧出一只填金漆盘,孩子们顿时围了上去。
徐妙锦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酸。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闹腾了半晌。
从赏钱够不够买糖人,到明年开春能不能去放风筝,吵得暖阁里像开了锅。
徐令娴和张氏一人牵了两个,好歹把那一窝小的拢了出去。
徐妙云走到榻前,替朱元璋掖了掖毯子,小声道:
“父皇,留文堃和瞻基陪着您吧?那几个小的,嗓子太亮了,吵得人脑壳疼。”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往殿门口扫了一眼,像是随口问道:
“老四也不知走到哪儿了。”
徐妙云一笑:
“父皇净爱瞎操心。他四十几岁的人了,儿孙成群,还不知道照顾自己?这会子肯定在尚炳府上灌酒呢,谁爱管他。”
朱元璋被她说得嘴角微微一扯,只摆了摆手:“带孩子们耍去吧。”
徐妙云福了一福,领着几个孩子退了出去。
暖阁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孩子轻手轻脚在榻边端茶递水。
安静没有持续多久,帘子又被掀了起来,朱椿走了进来。
他本就生得文弱,此刻更憔悴了,颧骨微微凸出,眼下泛着青灰,下巴上新生的胡茬还没来得及刮。
但他踏进暖阁时,脸上已经挂起了一副妥帖的笑容,像是在门口,就把所有悲伤都抖落干净了。
“爹,今日精神可好些了?”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唔了一声。
朱椿在榻边坐下,问了太医今天怎么说,又问早膳进了多少。
絮絮叨叨说了半晌闲话,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道:
“爹,朱橞在外头候着。他明后天就要回宣府了,想见见爹,又怕吵着爹……”
“叫他进来。”朱元璋撑着胳膊往上坐了坐。
朱椿踌躇了一下,又小声道:“还有朱桂。”
朱元璋脸顿时沉了下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朱椿不敢再多说,转身出去。
不多时,朱橞走到了榻前,利落地撩袍跪倒,叩了个头。
朱元璋问了几句宣府的军务,他一一答了。
不过掐指间的事,朱元璋便有些气喘吁吁,摆了摆手示意他说够了,只嘱咐了一句:
“宣府是北平门户,马虎不得,好好守边,莫要惹事。”
朱橞应了一声,退到旁边。
轮到朱桂。他缩在朱橞身后,从进门起就没敢抬头,到了榻前更是直接趴在地上,含含糊糊叫了声:“爹”。
朱元璋一眼也不想多看他,偏过头去。
朱椿想起老娘临死前,必定还牵挂着朱桂,顿时怒从心头起,上前一步,脚尖踢了他屁股一下,压着嗓子斥道:
“不要脸的东西!快说话呀!哑巴了!”
朱桂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爹,儿臣知错了。儿臣在宗人府这几年,天天面壁思过,悔得肠子都青了。求爹看……看在儿臣那点骨血份上,饶了儿臣这一回。”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忽然指了指站在榻边的文堃和瞻基:
“你关进去的时候,还没他们两个呢。你看看你,羞也不羞?臊也不臊?”
朱桂顺着朱元璋的手指看过去,两个半大孩子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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