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十来个工程师挤在超算车间门口，每人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一卷胶布、一支手电筒。带头的叫老宋，四十多岁，头发剩了一半，是芯片城资历最老的电路工程师。他蹲在门口，把排查表钉在膝盖上，用铅笔在表格顶上写了四个字：“全线排查”。

“每人负责一台机柜。从一号到十号，抽签。”老宋把十张纸条揉成团，往地上一撒，工程师们一拥而上。抽到一号柜的是个小年轻，姓刘，去年才毕业，看见自己抽到一号，脸就垮了。“一号柜线最多，不公平。”老宋说：“公平？那你跟我换，我查一号。”小刘不吭声了，拿着螺丝刀钻进机柜后面。老宋抽到十号柜，最后一个，他没急着去，蹲在门口抽烟。

聂千帆端着豆浆走过来，看见这阵仗，问了一句：“昨晚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又要查？”老宋吐了口烟圈说：“昨晚跑的是空载。今天要跑满载，一千一百五十瓦，电流大一倍，接头稍微松一点就发热，发热就烧，烧了就冒烟。”聂千帆不问了，蹲下来也开始抽签。他抽到五号柜，豆浆没喝完就放下去了。

排查开始了。小刘趴在一号柜后面，手电筒咬在嘴里，拿螺丝刀挨个拧接线柱上的螺丝。第一个螺丝，紧了。第二个，紧。拧到第三个，螺丝刀转了一圈没阻力——螺丝根本没拧。他从嘴里取下手电筒照了照，螺丝在接线柱上挂着，只拧了半圈。“骆明川昨天怎么干的活？这螺丝没拧！”他拿螺丝刀拧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五号柜，聂千帆蹲在地上，检查机柜底部的接地母线。母线是一根铜条，上面接了十几根地线，每根地线用一个螺丝固定。他用扳手挨个拧，第三个螺丝一拧就滑丝了，拧不紧也拧不下来。“螺纹坏了。换螺丝。”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新螺丝，把旧螺丝拆下来，换上新的，拧紧。滑丝的旧螺丝扔进废料桶，叮当响了一声。

七号柜，一个戴眼镜的女工程师蹲在机柜顶部，检查存储模块的电源插头。她拔下来看了一眼，插头里面有一根插针发黑，像是打过火。“这个插头接触不良，通电的时候打火氧化了。换一个。”她从备件箱里找出一个新的插头，换上，插紧，用扎带固定好线。

三号柜，小刘的同学大张在检查信号线插头。他把每根插头拔下来，用放大镜看里面的插针，有没有歪的、断的、氧化的。查到第七根的时候，发现一根插针歪了，歪了大概十五度。“这个插针歪了，插进去的时候可能没对准，硬怼歪的。换一根。”他从备件盒里找出一根新的信号线，换上，重新插好，听到咔嗒一声才放心。

老宋蹲在十号柜后面，不紧不慢地查。他不光拧螺丝、拔插头，还用鼻子闻——闻线有没有烧糊的味道。闻完电源线闻信号线，闻完信号线闻机柜的金属框架。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问他：“宋工，你闻啥？”老宋说：“闻糊味。线烧了有味道，鼻子比万用表快。”年轻人也学他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老宋说他鼻子不灵。

排查到一半，小刘喊了一声：“这里有一根线被机柜门夹住了！”老宋走过去一看，一根信号线从机柜背面穿到前面，正好被门框夹着，外面的绝缘皮已经压扁了，铜线露出来。“这根线废了。换一根。装线的时候走线槽，别从门缝里穿。”小刘换了根新线，从线槽里重新走了一遍，用扎带固定好。

聂千帆查完五号柜，又去帮大张查三号柜。大张在查存储模块的数据线，发现有根线的标签贴错了，上面写着“存储12”，实际接到“存储13”的插座上。“标签贴反了。不按标签接，以后维修的人会搞混。”聂千帆把标签撕下来，重新贴了一张正确的，同时在排查表上注明“已更正”。

老宋查完十号柜，站起来，腰咔吧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走到控制台前，翻开排查汇总表。十个柜，每个柜平均查出两到三个问题——松螺丝、歪插针、错标签、被门夹的线。总共二十七条，全部记录在案，全部当场整改。

“整改完了。复查。”老宋把排查表复印了十份，每人一份，交叉复查——一号柜的人去查二号柜，二号柜的去查三号柜，以此类推。小刘去查二号柜，发现一个接线柱上的垫片装反了，锥面朝外，应该是锥面朝里。“垫片反了，接触面积小一半。通电会发热。”他把螺丝拆下来，垫片翻了个面，重新拧紧。

交叉复查又找出十一条问题。老宋把三十八条问题汇总，写在一张纸上，标题是“超算装配质量问题统计”，底下分三列：已整改、待整改、无法整改。已整改三十八条，待整改零，无法整改零。

“可以了。再通电测试。”聂千帆走到变压器前面，手放在总开关上，回头看了老宋一眼。老宋点头。聂千帆合上开关，供电模组嗡的一声，机柜背面的绿色指示灯全亮了。芯片通电，一百颗绿灯亮起。存储通电，三十二颗绿灯亮起。控制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所有节点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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