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发虚。
“其三……也是最吓人的。”
“这两日,有胆大的矿工系绳下到井底采料。没刨几镐,人便头晕眼花,四肢发软。”
“更有一个,连声都没喊出来,直挺挺扑进烂泥里。”
“若不是上头留守的人瞧着不对,赶紧拉绳把人拖上来,这会儿只怕已经没命了。”
佐吏额头冒出冷汗。
“如今已有数人伤了身子。矿场里人心惶惶,都说深井底下藏着吸人阳气的祟物。”
“许多矿工宁可挨罚挨饿,也不敢再下深井。只敢在四周地表捡些残渣碎料充数。”
“产量……便一日不如一日。”
话说完,佐吏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铁台上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高炉里大火吞吐,风箱呼呼作响。
刘晔面色沉到底。
但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当场斥责什么鬼神作祟。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刘晔脑中很快浮现出数月前城南林府书房里的那一幕。
那位向来闲散的主事,捏着一撮乌金碎粒,投入粗陶浅碗。
蓝白色火焰燃起,带着一丝刺鼻青烟。
林阳当时指着那缕细烟,说得极慢。
“此气若入肺腑,便如烈火灼烧五脏六腑。”
刘晔牙关紧了紧。
油灯入井即灭。
火要烧,需有生气。
人要活,也需有生气。
灯既灭,便说明深井底下连供火燃烧、供人喘息的那口气,都已经不够了。
这是其一。
其二,那些矿工在井底毫无征兆地晕倒,到底是因为井下憋闷窒息,还是吸入了乌金天生带着的浊硫之毒?
又或者,二者兼有。
毒气被困在闭塞无风的坑道里,一点点积着,最后把活人逼成死尸。
若真如此,那就不是鬼神。
是地下这口“恶气”,在要人的命。
旁边那名佐吏见刘晔久久不语,脸色又这般难看,还以为他要把延误军机的罪责全压到自己头上。
佐吏面皮发白,腿肚子发软,膝盖一弯,便要跪地请罪。
刘晔却抬手,一把架住他的肩膀。
佐吏愣住了。
刘晔沉声道:“不必害怕。”
佐吏张了张嘴:“大人……”
刘晔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人命关天。此事先不问罪。”
“井下绝非鬼神作祟。”
“火炭之中既有流毒,地下多半也有。”
他收回目光,盯住佐吏。
“你立刻去做三件事。”
“第一,传令矿场,深井暂且停采。凡未查明之前,不许再逼矿工下井。”
“第二,将近日伤损之人名册、下井时辰、所在井口、伤后症状,一一记清,送来给本官。”
“第三,将矿地画一幅图。”
刘晔声音加重。
“山势、井口、坑道、塌方之处,哪怕一条排水沟,都给本官标明白。”
“越细越好。”
佐吏抬头,慌忙拱手:“下官明白!”
刘晔望着炉火,眼底寒意未退。
“快去。”
“这张图,本官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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