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被推开。
一股掺着松香的暖意迎面扑来,将后院那夹冰带雪的寒风挡在门外。
福伯手脚麻利,早早把炭盆拨得通红,又端上一漆盘热茶和几样精致茶点。
做完这些,他躬身退下,顺手把木门带严。
屋里一下静了。
林阳没有立刻坐下。
他绕到屏风后头,脱下那件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麻衣,换了身干爽宽松的青色常服。
曹操与郭嘉则在紫檀长案两侧坐下。
“呼……”
曹操伸出双手,凑到炭盆上方,用力搓了搓冻僵的指节。
这一冷一热,反倒把他紧绷了一路的筋骨都激得发酸。
郭嘉端着茶盏,没急着喝,只借着热气暖手。
片刻后,林阳换好袍子走出屏风。
他往主位那张宽大的胡椅上一靠,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慢悠悠押了一口。
“二位兄长,茶也上了,火也烤上了。”
林阳放下青瓷盏,盏底磕在案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说吧,这才几日光景,丞相莫不是又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曹操看了眼郭嘉,哈哈一笑,没有去碰茶。
听的出来,澹之虽然像是在抱怨,却是开玩笑的。
他也干脆。
两手离开炭盆,顺势伸进怀里,摸出那卷带着体温的泛黄绢帛。
绢帛展开,被他平平整整铺在林阳面前。
“澹之,你看。”
曹操手指点在图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线与红叉之间。
他的语气,也没了方才在院中的轻松。
“这是许都近郊,乌金矿场的地脉图。”
林阳垂眼看去。
图画得不算精细,却能看出竖井、坑道、矿脉走向,还有几处被重重圈出的险地。
曹操没有绕弯。
“前番你教子扬的退毒之法,铁市那边已经用上。如今摸索成型,乌金净料入高炉,火势极旺,打出的铁器锋利坚韧,远胜木炭。”
说到这里,他话头一沉。
“可如今,铁市快断顿了。”
林阳抬头:“断供了?”
“不是断供。”
曹操手指在图卷上重重叩了两下。
“是根本挖不出来。”
他指着图上的几处红点,一处一处点明。
“地表碎料已经捡尽,如今只能往深处掘。可这一掘,便掘出了四个要命的难关。”
“地底浊气伤人,油灯进去便灭,活人下去,走不了几步就昏死。此其一。”
“土层松脆,又无好木支撑,前几日接连塌方,活埋了十几个民夫。此其二。”
“再往下挖,便开始渗水。冬日里泥水齐腰,人在里头站都站不稳。此其三。”
“深处挖出的矿石,还得靠役夫用麻筐顺着竖井一点点背上来。人累得半死,一日也运不出多少。此其四。”
曹操的声音越说越沉。
“如今那矿场底下,在役夫眼里已是死地。”
“便是刀斧手在后头督工,他们宁可挨打受罚,也死活不肯再往井下多迈半步。”
这话一出,屋里的暖意像被压低了几分。
铁市断顿,不只是少几块铁。
那是兵甲,是农具,是车马,是曹操手里一整套军国盘算。
郭嘉在旁接过话。
“矿脉若开不了,铁市便成了一堆废砖。”
“子扬虽急,可对这地下水土和无形毒气,也实在没法子。他能调人、调物,却调不动地底下这几道死关。”
林阳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顺着坑道走向、竖井标记,一点点往下挪。
书房内安静下来。
只有炭盆里的松木偶尔爆出“啪”的一声。
片刻后,曹操又开口,语气稍缓。
“不过,来此之前,我碰巧撞见了德衡。”
曹操看着林阳。
“纺机之事,他已经做出了粗样。我便顺道把这张矿图也让他看了看。”
林阳眼皮微抬,终于有了几分兴味。
“哦?他怎么说?”
“他接下了积水一难。”
曹操回想马钧在堂上比划时的模样,如实说道:
“他提议在井口架设大型盘车绞车,以牛马牵引牛皮水囊提水。”
“井下低洼处,则用竹节连成唧筒,借杠杆抽排。”
“再顺坑道修出缓坡,让地下水自行汇聚到坑底,集中排走。”
林阳听到这里,嘴角终于挑起一抹真切笑意。
他伸出食指,在图纸上“积水”二字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这小子,终究是块真金。”
语气里,是半点不藏的自豪。
“盘车借畜力,唧筒用杠杆。”
“只看一眼,便能把前后机括理顺,还想出这种借水打水的法子。”
“没白费我耗神教他一场。”
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可两人心里清楚。
澹之平日懒散,对功名利禄多半懒得抬眼,唯独对马钧这个结巴木匠小吏,是真的上心。
这份亦师亦友的情分,放在许都这名利场里,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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