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起身，到桌边斟了盏茶，递到宁清唇边，小心翼翼地喂他饮下。
“卷宗记的不过是案情的梗概，”她搁下茶盏，轻声问，“你是想追查案子背后的人？那个从犯沈从渊，事发后便‘因公殉职’，说是畏罪自尽，连随行的吏胥也个个有嫌疑。还有工部的陆昭，检举有功，得利最大，同样脱不了干系。可毕竟过去二十多年了，涉事的人怕是早已不在任上，你怎么查？”
“除了陆昭，旁的人要查确实不易。”宁清目光沉静，语调虽弱却笃定，“但越是难，越要查。”
他微微侧过身，看向赵晴：“红茶。前阵子我结识了几位吏部的同僚，借机翻看了沈从渊当年的磨勘记录。此人多年考评，皆称治水刚正、核验严苛——这样的性子，当真会栽在贪墨上么？”
赵晴沉吟片刻，接口道：“确有些说不通。死的时间也蹊跷，未必是畏罪，倒更像是……被灭了口。”
“我也不知道。”宁清苦笑，“卷宗里附有民夫证词，说他落水时有目击。可与你一样，我总觉得那死法太过干净，反而假了。”
“那你去赌坊，是冲着他去的？”
“当年沈家获罪，全族流放，亲眷散落无迹可寻。我翻遍卷宗，又私下走访，才查到一个人——沈府旧日的护院，因偷盗之过，在案发前便被赶出府邸，如今在京城双胜楼落脚。我去寻他，原只想问问沈从渊平日的为人。”
“就因你打听沈家的事，他便动刀？”赵晴怒意顿生，“天子脚下，也敢这样放肆？”
“倒不是。”宁清抬手按了按额角，“是我大意，不懂赌坊的规矩，让人误当成寻衅的同行。赌坊里本就戾气重，对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直接动了手。”
赵晴听得后怕，眉头紧蹙：“阿清，这次是你莽撞了。即便不想旁人知晓，也得顾着自身安危。赌坊多的是亡命之徒，能在京城立住脚跟的，背后必定有人撑腰，寻常百姓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你说的那人叫什么？或许我能设法替你打听一二。”
宁清迟疑片刻，心里想着不让赵晴冒险，但又知道时间不能拖，“魏生，四十出头。”
“好。你放心，我会想个周全的法子，不会让自己涉险。”赵晴扶他重新躺平，又问，“方才你说除了陆昭，那陆昭如今还在朝中？”
“当年他只是工部郎中，如今已是工部尚书了。”
升了好几级，这些年倒是仕途顺遂。
宁清伤重未愈，赵晴不愿他太过劳神，“阿清，养伤便安心养伤，旁的事等好些了再从长计议。你先歇一歇，今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崔府陪着你。”
方才一番话已耗去不少气力，宁清确实倦了，却仍怕她忧心：“你待在这儿，铺子那头不是没人管了？”
“有余师傅和竹影他们，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静静坐在榻边，陪着他直到沉沉睡去。
屋里炭火足，赵晴久坐只觉闷热，起身想出去透透气，刚迈出门槛，便见崔怀青还立在廊下，原来他一直没走。
赵晴上前行了一礼：“崔将军，今日不办职么？”
崔怀青朝她身后望了一眼，摆摆手，“营里能办事的人多得很，我也求了父亲准我告假。他~今日可好些了？”
赵晴点头，“崔夫人照料得极细致，阿清已大有好转。”
“我娘确实上心，这会子亲自去林大夫那儿盯着煎药了。”崔怀青说着，又做贼似的左右扫了一眼，拉她到石桌旁坐下，石凳上垫了软垫，坐着并不凉。
“赵夫人，你跟宁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何要女扮男装？就为了做官？”
赵晴只觉头疼，“崔将军，你能不能只当不知此事，别再问了。”
崔怀青讪讪地挠了挠头，“我知道不该问，可突然撞破这样的事，不问清楚我连觉都睡不着。从前只觉你厉害，如今看，你们一家都厉害。到底为了什么？若真出了事，我知晓实情，好歹能帮上一把。”
赵晴看了他片刻，表情严肃，“崔将军，你觉得阿清做官，可还服众？在你不晓得她身份之前。”
崔怀青一愣，随即笑了，“他都考中状元了，他不做官谁做？”
“是啊，阿清确有才学，可她是女子，抱负便无处可施。女扮男装，是她唯一的出路。”
崔怀青默然半晌，又道，“所以你扮作他的夫人，全是为了成全他？平安是你们收养的？”
赵晴不愿再深谈，“崔将军，此事当真要拜托于你。若身份泄露，我们便是万劫不复。”
“你放心，我虽不如我表哥那般叫人信服，但应下的事，从不食言。”他顿了顿，又皱眉，“可她为何去赌坊？又是谁伤的她？”
“阿清这些年埋头读书，外头许多事都觉新鲜，去赌坊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看，谁知不懂规矩，便遭了殃。这事终究有损名声，他不想声张，觉得丢人。”
崔怀青哑然，半晌才道，“赌坊再有规矩，也不该下这般狠手。你告诉我是谁，我非替他把人收拾了不可！”
赵晴想了想，崔怀青武艺高强，倒真能用上一用，“崔将军，你真想给阿清出这口气？”
“那是自然！”崔怀青答得干脆，“不管怎么说，我与他是朋友。他吃了这等大亏，我不出手，说不过去。”
“好。”赵晴也压低了声音，“我其实也咽不下这口气。你听我的，咱们不仗势欺人，只寻个天黑的时候，把人绑了，好好教训一顿便是。”
此法正中崔怀青下怀，“成！听你的。正好表哥这段日子不在京城，没人盯着我。套麻袋的事，我最拿手。”
“江世子不在京城？”乍闻江知礼的消息，赵晴下意识追问，难怪这几日格外太平。
“他去淮水一带料理盐务了，去了有些日子。”
“你们俩怎么都在外头？”恰在这时，崔夫人领着丫鬟端了药过来，笑着嗔道，“外头凉，快回屋里坐，别受了寒。”
二人对视一眼，相视而笑，一并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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