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大人所言极是。”
陈名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大堂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还是宾主尽欢、互相吹捧的场面,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方滔滔不绝讲道理,一方哑口无言干瞪眼。
陈名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知府,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警惕。
这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迂腐,更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陈家伸出来的手,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而且挡得有理有据,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然大人有此考量,那草民也不便强求。”
陈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他毕竟是陈家的长子,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既然第一步棋没走通,那就先退一步,来日方长。
“不过,这修缮衙门的银子和这珊瑚……”
陈名指了指地上的箱子,眼神闪烁。
既然人不让进,那这钱,你总得收吧?
只要收了钱,这人情就算欠下了,以后办事总归要给几分面子。
澹台望看了一眼那两箱东西,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陈家主高义,这番心意,本官替景州百姓收下了。”
听到这话,陈名心头一松。
收了就好,只要贪财,就有弱点。
然而,下一刻,澹台望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澹台望转头看向一旁的书吏,声音清朗。
“将陈公子送来的白银与珊瑚,当面清点造册!”
“这每一两银子,都要记在州府的公账上,注明是陈家捐资助学、修缮水利之用。”
“待会儿写个榜文,贴在州府大门口,让全城百姓都看看陈家的善举!”
“至于这红珊瑚……”
澹台望走到那株珊瑚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枝杈,赞叹道:“如此珍宝,放在衙门里也是蒙尘。”
“一并入库,待日后变卖了,换成米粮,赈济城中孤寡。”
陈名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是送给澹台望个人的,是私相授受,是行贿!
结果被这家伙一转手,变成了公开捐赠?
这样一来,钱是花出去了,名声是好听了,可这人情……
澹台望是一分钱都没落进自己腰包,这人情还怎么算?
“大人……这……”
陈名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老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怎么?莫非陈公子原本不是这个意思?”
澹台望转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难道这银子……是给本官个人的?”
澹台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自然而然流露出上位的威严。
“陈公子,本官虽家境贫寒,但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若是陈家想用这些黄白之物来污本官的清名,那陈公子现在就可以把东西抬走!”
“本官这景州衙门,虽破,却不藏污纳垢!”
这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陈名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敢说是行贿吗?
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当众承认。
“不不不!大人误会了!”
陈名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草民……草民正是这个意思!”
“就是捐给公家的!”
“就是为了景州百姓!”
“我就说嘛,陈家乃积善之家,怎会做那种龌龊之事。”
澹台望瞬间变脸,笑容如沐春风。
他走上前,亲热地拍了拍陈名的肩膀。
“既如此,那就多谢陈公子了。”
“本官这几日公务繁忙,要忙着整理这烂摊子,就不留公子喝茶了。”
“待到来日,这衙门修好了,本官定当扫榻相迎,请陈家主和各位乡绅来府上一叙,共商景州大计。”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陈名看着面前这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只觉得心里阵阵无语。
这哪里是个书生?
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既……既然如此,草民告退。”
陈名咬着牙,拱了拱手。
他转身欲走,看到那几个还傻愣着的家丁,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滚!”
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灰头土脸。
等到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外。
澹台望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干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像是有些脱力般,缓缓靠在了公案边缘。
“大人……”
书吏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礼单,眼神中满是敬畏。
“这些东西……真的要入公账?”
“入。”
澹台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声音疲惫却坚定。
“一文钱都别少,全部入库。”
“那红珊瑚也别卖了,先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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