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药膏贴上皮肤,起初是舒适的暖意,等药力慢慢渗透进去,伤处便开始传来一阵酸胀麻热的感觉,并不剧烈,却丝丝缕缕,直透筋骨。胤禛眉头微动,呼吸稍沉,却未出声。
敷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青禾取下药布,又用干净温水擦净皮肤。然后倒了些许药酒在掌心搓热,开始用适中的力道沿着伤处周围的经络穴位缓缓推按。
久不实操,她的手法却依旧专业,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深入肌理,又不至于令人难以忍受。药酒辛辣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胤禛闭着眼,感受着肩胛处持续而有力的揉按。
痛楚在指尖下一点点被化开,僵硬的肌肉渐渐松弛,取而代之的是通畅的微热感。他偶尔睁开眼,看着青禾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神情专注,长睫低垂,鼻尖因用力而沁出细小的汗珠,嘴唇微微抿着,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她的手指和他肩背的方寸之间。烛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使她整个人充满了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胤祥爽朗的声音:“四哥,可歇下了?弟弟来瞧瞧你。”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进来。
胤祥一眼便瞧见屋内的香艳情形。
四哥衣衫半褪坐在椅中,青禾正站在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肩背处,两人姿态很是亲近。他先是一愣,然后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自顾自地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笑道:“哟,青禾在给四哥治伤呢?我说四哥晚膳用得少,定是身上不爽利。怎么样,可好些了?”
青禾手下未停,只侧头向胤祥微微颔首:“十三爷。王爷是旧伤遇寒,气血不畅,敷了药再推按片刻便好。”
胤禛“嗯”了一声,问道:“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
胤祥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道:“刚接到京里快马递来的消息。西北那边,十四弟又打了一场胜仗,斩获颇丰。皇阿玛的嘉奖谕旨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年羹尧那边,四哥之前的安排他似乎领会了,近来对粮草军械的调度格外上心,十四弟那边传来的消息,也提及十四弟对年部配合颇为满意。”
胤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嗯,年羹尧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西北战事,朝廷倚重十四弟,但粮饷后勤,命脉所系,不能全操于一人之手。年羹尧如今位置关键,让他提前熟悉起来,日后......方好接手。”
他的语气平淡,话语间却是十足十的算计与未雨绸缪。
青禾手下动作未停,耳朵却将兄弟两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她心中不免凛然。
政事中的胤禛,与西湖船上和她同舟共游的那个男子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他运筹帷幄,将兄弟的战功、边疆的形势、臣子的忠诚与野心,都放在权衡利弊的天平上细细考量,每一步都带着长远的布局与深沉的机心。
这就是真正的天家皇子,未来的帝王心术。
青禾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这个男人深不见底的政治城府与掌控欲面前,简直如同蝼蚁一般。
她或许能与他聊得来,在某些层面欣赏他,甚至被他吸引,但要进入他的后院,与那些同样出身不凡、精于算计的女子争斗,去驾驭、去分享这样一个男人的全部生活与野心?
她自问绝无这份能力,也毫无兴趣。
胤祥又说了几句京中其他的动向,见青禾已推按完毕,正用干净的布巾擦去胤禛皮肤上残留的药酒,又取出膏药准备贴上,便识趣地站起身:“好了,四哥你好好休息,让青禾替你料理妥当。弟弟我不打扰了。”
说完,冲着胤禛挤了挤眼,又对青禾笑了笑,便转身出去了。
青禾不理会他的调笑,只将温热的膏药贴在胤禛肩胛伤处,仔细按平边缘:“好了,王爷。今夜好生休息,莫再受凉。明日若还痛,青禾再调整方子。”
胤禛缓缓穿上中衣,系好袍袖,肩背处膏药持续的温热感和推拿后的松快感,让他精神好了不少。
自胤禛旧伤复发后,苏培盛便把陆路的行程安排得越发和缓。
胤禛的肩伤在青禾的精心调理下倒是没有再严重发作,只是逢着阴雨或大风天,仍会有少许不适,青禾便每日为他查看敷药。胤祥也默契地不再总是凑在兄长身边,时常自己带着护卫骑马跑到前头去探路,或是落在后面与地方官派来的向导闲聊,留出空间。
如此一来,胤禛与青禾独处的时间便多了起来。
有时候两人同乘一车,车厢内空间私密,摇摇晃晃,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尘土,确实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气息。
起初,二人话题多围绕着沿途风物、医理药性,或是青禾店铺规划的细节。
但聊着聊着,胤禛开始惊讶地发现青禾不仅对医术药膳精通,对经济庶务、人心揣摩竟也颇有见地,而且思路开阔,不拘泥成法,许多想法乍一听感觉有点异想天开,细思之下却暗含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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