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下旬,巴陵郡连日晴和,相较于洞庭湖心昼夜不息的湿风大浪,郡城之内暖风温润,地气干爽。
城西宁国军节度府后院寝院,青砖庭院植满垂柳,晚风穿枝,落絮轻扬,夕阳西垂过半,橘红色余晖穿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室内,铺在青石板地面,晕开一片柔和暖光,冲淡了屋中药汤苦涩之气。
铺着白羊绒软垫的檀木拔步床内,刘靖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入眼不是湖心楼船摇晃的舱顶,不是随风作响的帆布,而是熟悉的描金木梁,鼻尖萦绕着安神艾草、温补汤药混合的淡味,安稳干燥,无半分湖上颠簸浮动。昏沉发胀的头颅缓缓清明,残存的高热褪散大半,只是四肢皮肉依旧酸软无力,骨子里残留着湖风寒湿带来的酸胀感,稍一动弹,便体虚气短。
守在床内侧脚踏边、寸步未离的青衣婢女见状,当即双眸一亮,眉眼间涌出真切喜色,连忙俯身凑近床沿,放轻语声,生怕惊扰刚苏醒的刘靖:“节帅,您醒了!太好了,您总算醒过来了!”
这名婢女是节度府专人遴选、专门服侍刘靖起居的近身侍女,性子沉稳寡言,熟知刘靖作息习性,自船队折返巴陵,便昼夜轮值守在寝房,寸步不离,按时冷敷擦身、更换汗湿寝衣,一刻不敢懈怠。
刘靖喉间干涩灼痛,唇瓣干裂泛白,连日高热昏迷,汤水米粮几乎未曾入腹,他转动眼珠看向婢女,气息微弱平缓,嗓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声调,只轻声吐出一字:“水。”
“奴婢这就给节帅取水!”婢女不敢耽搁,快步取过床头温好的蜜水,垫好刘靖后背软枕,小心翼翼扶他半坐起身,一手轻扶后背,一手持玉勺,小口慢喂温蜜水。
温润蜜水入喉,稍稍抚平喉间燥意,滋润干涩脏腑,刘靖闭目缓了片刻,胸腔滞闷感舒缓少许,气力也回笼分毫。
婢女收好水杯,柔声开口请示:“节帅高热昏迷一日一夜,随军医官一直在外院等候待命,奴婢即刻去传唤医官入内复诊换药?”
刘靖微微抬手,指尖无力轻摆,语声虽弱,却带着不容辩驳的节度威严:“不必先请大夫,传许龟、陈象,即刻来寝房见我。”
婢女闻言不敢违逆,躬身应诺,轻步退出寝房,顺带合上房门,隔绝庭院喧闹,保全屋内清静。
屋中顷刻只剩刘靖一人。
他倚着软垫,放缓呼吸,静心体察自身状态。相较于湖心船上寒热交替、神识混沌、上吐下泻的濒虚之感,此刻安稳卧床,高热褪去,脾胃绞痛平息大半,神识彻底清醒,只是头风昏沉不减,浑身筋骨发软,起身抬手都耗费气力,寒湿沉于肌理,尚需时日调理休养。
他心底了然,此番湖上染病,绝非寻常风寒。暮春洞庭水气极重,昼夜温差悬殊,白日汗孔大开受风,入夜浪寒侵腑,叠加船体日夜颠簸扰动气血,才让他这具远超唐末常人的体魄轰然病倒,也是穿越六七年来,第一次被外物病痛困住身形。
而许龟擅自违令、调转中军船队折返巴陵一事,更是眼下重中之重。
唐末五代,藩镇割据,礼崩乐坏,军令大于人情。一军统领私自篡改主帅军令、擅自回撤主力中军,放在任何藩镇军中,都是可按谋逆论处的重罪。可刘靖心底清楚,许龟出发点全然为保全他性命,并无半分异心,可军中法度、城外四万伐朗将士军心,容不得私情姑息。
心念浮沉间,门外脚步声急促沉稳,由远及近,房门被轻轻推开。
许龟一身深色亲卫甲胄未卸,甲上还沾着湖边尘土,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憔悴;身侧陈象身着藏青色节度文官常服,衣冠规整,神色沉肃老成,二人皆是步履匆匆,进门第一眼便看向床榻之上的刘靖。
望见刘靖双眸清明、神色安稳,不再是前日高热面赤、昏迷呓语模样,两人悬了一日一夜的心,齐齐落地,肩头不自觉松弛,不约而同长出一口浊气。
不等刘靖开口问话,许龟快步上前,行至床前三步,双膝骤然跪地,甲叶磕碰地面发出清脆声响,脊背紧绷,头颅低垂,语气满是愧疚惶恐,声色沙哑恳切:“属下许龟,违抗节帅湖心军令,私自调转中军船队,擅自弃西进伐朗行程,率众折返巴陵,触犯军规,罪责难逃,请节帅依规责罚,属下绝无半句怨言!”
他自起兵之初便追随刘靖,深知刘靖治军铁面无私,军令如山。那日湖心违令返航,他早已做好被削职、杖责,甚至收押入狱的准备,一日一夜守在寝房外,满心都是请罪之意。
刘靖静静看着跪地赤诚的亲卫统领,气息平缓,轻声开口:“起来说话。”
许龟身形一顿,不敢违令,躬身抱拳起身,依旧垂首而立,不敢直视刘靖目光。
“我昏睡,多久?”刘靖抬眸问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许龟立刻拱手回话,应答条理分明:“回节帅,自船队三更折返巴陵靠岸,到此刻您苏醒,整整一日一夜。船队靠岸后属下即刻封锁码头,用密闭软轿护送您直入后院寝房,全程避开街市人群,无人知晓主帅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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