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海风顺着破烂的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直晃。
张老汉坐在长凳上,端着破了口的瓷碗,正就着半碟咸鱼,和孙女妮儿吃着糙米饭。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一阵急促砸门声,猛地扯碎了夜空。
“啊!”
妮儿吓得尖叫一声,当即扔掉手里的竹筷,一头扎进了张老汉的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拽着爷爷的衣角。
张老汉也吓得浑身一哆嗦。
在这京城脚下,半夜三更来敲民房大门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要么是收捐税的差役,要么是横行街头的帮派地痞。
“谁……谁啊?”张老汉把孙女护在身后,颤巍巍地站起身,冲着紧闭的木门喊了一声。
“老哥哥!是我啊!县衙的学房主簿,赵得水!”
门外传来一声高喊。
往日里那些差役来敲门,向来是连踢带踹,张口闭口就是“泥腿子”。可今晚这声音,不仅没有半分粗暴,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谄媚。
张老汉有些迟疑,他挪动脚步,慢慢走到门前。
他抠开木闩,将两扇破旧的木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洒下来。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皂色官服的中年汉子。此人正是县衙里专门监管官办义务小学的学房主簿赵得水。
此刻,赵得水脸上堆满了近乎讨好的笑容。他没带差役,怀里倒抱着几包点心,甚至还有两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哎哟,老哥哥,快开门,可让本官好找啊!”
赵得水一见门开了,连挤带钻地进了屋,顺手将木门死死关上。
他快步走到那张矮木桌旁,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点心、熟肉,还有那两套名贵的文房四宝一股脑摆在桌上。
张老汉看得有些发懵,两只手在衣服上使劲搓了搓:
“赵大人,您这是……小人今年的赋税,前天刚缴清了啊。”
“老哥哥,看你说的,本官今天来,可不是为了收税!”
赵得水赶忙摆手,接着他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盖着县衙朱红大印的木牌。
他把木牌双手托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张老汉面前:
“老哥哥,你瞧,这是妮儿的入学木牌!本官今天来,就是给你们送这个的!”
张老汉低头看着那块刻着孙女名字的木牌,惊讶道:
“这……这是?”
“妮儿明天就能去官办小学读书了!”
赵得水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分:
“本官亲自去学堂跟那些先生打过招呼了。妮儿的名额,谁也夺不走!位置本官也给挑好了,就在第一排正中间,听得最清楚的地方!”
“真的?”
张老汉一把抓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眼泪汪汪地往下流:
“赵大人,您没骗小人?妮儿真的能回去上学了?那个……那个黄家大户,不顶替了?”
“顶替?他黄家算个屁!”
一听到黄家,赵得水脸色猛地一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只觉得凉飕飕的,眼皮疯狂跳动。
赵得水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恐,拉着张老汉的手连连保证:
“老哥哥,你放一百个心!从今往后,这京郊小学里,谁敢再动妮儿一根汗毛,本官第一个活剐了他!妮儿只管安心去读书,中午堂食的米面,本官保证都是精细的白面!”
“老天爷开眼啊!圣上英明啊!”
张老汉“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搂着孙女,冲着皇宫的方向嚎啕大哭。
赵得水赶忙弯腰,死命将老汉扶了起来:
“老哥哥,使不得,快起来!”
把张老汉扶到凳子上坐好后,赵得水又说了几句讨好的话,这才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急匆匆地告辞。
出了小院,冷风一吹。
赵得水紧了紧身上的官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着那破败的泥墙,自言自语地嘀咕:
“差一点……差一点老子这颗脑袋就要搬家了。”
他哪里是突然发了善心?
就在两个时辰前,江宁县衙户房、学堂执事,连同那个在当地只手遮天的豪强黄家,直接被大批锦衣卫给堵了门。
县衙户房的那个主簿,当场在公堂上被锦衣卫砍下了脑袋,热血溅了半面墙。
黄家那个家主,连同顶替上学的庶子,全被锁链锁了脖子,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北镇抚司。
整个江宁县衙,今晚被抓、被杀的人,足足有几十个!
赵得水因为平日里胆子小,没敢收黄家的贿赂,这才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
他在锦衣卫行刑的名单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张老汉孙女的名字。
那一刻,赵得水差点吓尿了裤子。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海边捞鱼虾、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居然能让当今圣上御笔勾决、让锦衣卫大开杀戒!
“以后,这爷孙两个,就是老子的活祖宗……”
赵得水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多看一眼,迈开两条发软的腿,急匆匆地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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