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后,人们没有立即散去。在院子里,在老槐树下,大家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金黄的槐叶不时飘落,像是时光的碎金。
沈墨轩和哈里斯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着这一切。年轻人围着他们,问问题,合影,表达敬意。两位老人耐心地回应,笑容平和。
林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匣。“沈教授,哈里斯医生,这是我们年轻一代准备的一份礼物。”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精美的相册。第一页是研究会成立时的合影——1924年春天,十几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沈墨轩和哈里斯站在中间,大家都还年轻,眼神充满希望。往后翻,是各个重要时刻的照片:第一次国际研讨会,妇科诊疗室成立,《规范》出版仪式,获得洛克菲勒基金资助的庆祝会...最后几页是空白。
“最后一页留给未来,”林静说,“等研究会二十年、三十年时,再继续贴。”
沈墨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照片,眼中泛起泪光。“谢谢,静静。很珍贵的礼物。”
哈里斯也仔细看着,指着一张照片:“这是1926年伦敦的那个研讨会,记得吗?卡尔森教授还在质疑我们。”
“记得,”沈墨轩微笑,“现在卡尔森教授已经是我们研究会的国际顾问了。”
时间改变了很多。当年的质疑者,有的成了合作者;当年的冷眼旁观者,有的成了支持者;当年的年轻人,有的成了带领者。
夕阳西斜,将院子染成金红色。人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沈墨轩和哈里斯,还有林静等几个核心成员。
“陪我们走走吧,”沈墨轩说,“去海河边。”
一行人走出研究会,穿过熟悉的胡同,来到海河岸边。秋日的海河格外丰盈,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的光,缓缓向东流淌。对岸的建筑物在逆光中成为剪影,轮廓分明。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着。沈墨轩和哈里斯走在前面,林静等人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河水流动的声音。
走到金刚桥附近,沈墨轩停下脚步,望着河水。“我父亲常说,海河像时间,不停地流,带走了很多,也带来了很多。”
哈里斯点头:“泰晤士河也是。每一条河流都见证历史。”
“但海河见证的,是我们的历史,”沈墨轩转过身,看着年轻人们,“从最早我和哈里斯医生在这里散步讨论,到现在你们在这里规划未来。十二年,河水流了又流,但有些东西沉淀下来了。”
林静轻声说:“那些医案,那些研究,那些理念...都沉淀下来了。”
“不止,”沈墨轩摇头,“更重要的是一种精神——开放的精神,探索的精神,为了患者福祉不断寻求更好方法的精神。这是不朽的。”
他望向远处的海河转弯处,河水在那里消失,又在下游出现,永不止息。“医学就像这条河,从古老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向未来。不同的支流汇入,带来不同的智慧。中西医结合,就是两条大支流的汇合。汇合处可能有漩涡,有激流,但最终会形成更宽广、更深厚的河流。”
哈里斯接道:“而我们,很幸运地站在汇合点,见证了开始,参与了过程。”
“更幸运的是,”沈墨轩看着年轻人们,“我们看到汇合后的河流,继续向前流淌,由你们掌舵,流向更远的海洋。”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际留下最后一抹绛紫。河面上的金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靛蓝,倒映着初现的星光。
一行人往回走。路灯次第亮起,在河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天津的夜晚开始了,海河在夜色中继续流淌,沉默而坚定。
那期《柳叶刀》在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一月如期出版。当林静收到从伦敦寄来的样刊时,是一个清冷的早晨。窗上结着霜花,阳光透过冰晶,在书桌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她小心地拆开牛皮纸信封,取出杂志。深绿色的封面,烫金的“THE LANCET”字样,简洁而庄重。翻到论文所在的那一页,标题映入眼帘:
“Metabolic Profiling of Chronic Pain Syndromes: Correlations with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Pattern Differentiation”
(慢性疼痛综合征的代谢特征分析:与传统中医辨证分型的相关性研究)
作者栏里,她和陈明远、王素英、赵青原等人的名字列在前面,沈墨轩和哈里斯作为资深作者和指导者在最后。这是一种传承的象征——年轻一代走到前台,前辈在后方支持。
论文有十八页,包括详细的材料方法、数据分析、结果讨论。图表很多,有代谢物聚类分析的热图,有不同证型的代谢通路图,有治疗前后代谢谱变化的轨迹图。数据扎实,分析严谨,结论审慎但充满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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