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大庆——青岛赫赫有名的老皮子，八十年代就跟李凤龙一起混的，论资历比聂磊老两辈。他这辈子没服过谁，但聂磊——他也听说过。
“行，”邹大庆说，声音沉下来了，“我这就过去。”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黄国瑞。
黄国瑞也是老资格的，跟李凤龙、李金财、邹大庆都是一个时期的人物。青岛地面上提起他们几个，老一点的都知道。
黄国瑞接电话的时候已经睡了，被吵醒了声音有点迷糊。但听到“聂磊”两个字，那点迷糊一下子就没了。
“行，”他说，“我带人过去。”
李凤龙挂了电话，把手机合上，攥在手里。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
小刘凑过来：“龙哥，他们来不？”
“来。”李凤龙说。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看着新艺城的方向。那边灯火通明，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他的脸上，那两个巴掌印还在，在路灯下越来越明显。
他伸手摸了摸，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没办法。他在心里想。你们年轻人牛逼，我们这帮老家伙得抱团。
单凭他李凤龙一个人，能干得过聂磊？干不过。
但四个人呢？四个老家伙，四股老势力，加在一起呢？
他把手放下来，又点了一根烟。
等着吧。
李凤龙这几个电话打出去，不到半个小时，三四伙人就从青岛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福满楼大排档门口的停车场，原本空空荡荡的，这会儿一辆接一辆地往里进。面包车、桑塔纳、破吉普，什么车都有，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门砰砰砰地开，砰砰砰地关，人从车里钻出来，一个个歪着脑袋、叼着烟、揣着东西，往李凤龙跟前聚。
一百来号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这群人跟聂磊手底下那帮年轻兄弟不一样。他们年纪最小的三十出头，最大的那个，头发都花白了，脸上的褶子跟刀刻似的，一打听，六十三了。
平均年龄三十五往上，混社会的年头，少说十年打底。有人穿着皮夹克，有人穿着军大衣，有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什么打扮都有。
李凤龙站在最前面，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在停车场的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老长了，也不弹，就那么站着，看着人越聚越多。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开口了。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在后院那会儿硬了不少——人多壮胆，这话一点不假。
“我踏马也没想到，”他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现在新起来这帮小孩，这么野。”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块被打的地方还火辣辣的。
“给我打得不轻。到后院差点让我跪下！现在耳朵还嗡嗡的，啥也听不清！”
旁边站着个壮汉，一米七五的个子，宽肩膀，脖子粗，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他就是李金财，跟李凤龙一个时期的老皮子，八十年代在台东那边混的，也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他往前迈了一步，歪着头看李凤龙脸上的伤，嘴角往下撇着，带着不屑。
“聂磊这小子我听说过，”他说，声音瓮瓮的，“打过几场硬仗。”
他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声音提高了：“可他跟咱能比吗？”
没人说话。一百来号人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咱单打干不过他，”李金财承认得很痛快，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可咱兄弟几个领着一百多号人，能怕他？”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戳了一下：“他铜头铁臂咋的？干不死他？”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气氛热起来了。
李金财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煽动性：“这么着，咱一块过去，砸了他夜总会！现在刚十二点，正好他店庆，咱让他庆个蛋！”
“对！”有人喊了一嗓子。
“我就不信，”李金财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把，露出小臂上一条长长的疤，在灯光下泛着白，“咱一百多人拿着五连发进去，他能不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咱把当年的风采打出来！现在这帮小孩都顶不住，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还混社会呢？二连发进去哐哐崩他两下，他当场就得跪下！”
黄国瑞和邹大庆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们——眼睛亮起来了，嘴角往上翘。
黄国瑞四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军大衣，双手插在袖子里，这会儿把手抽出来，在身前搓了搓，像是要热身。
“走走走！”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利，像个哨子。
邹大庆跟着接话，他的声音粗，跟破锣似的：“咱每人带二三十号兄弟，一百来号人怕他？走！给龙哥报仇去！”
“报仇”这两个字，像一把火，把最后那点犹豫也烧干净了。
李凤龙看着这帮老兄弟，心里那股火苗子噌噌往上窜。他找到了那种感觉——那种十年前在青岛街头横着走的感觉。
那时候他李凤龙三个字，就是招牌，就是面子，就是规矩。
“感谢各位兄弟捧场！”他说，声音洪亮起来了。
“我四十来岁，岁数还不大，”他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还能再混一混！要不然青岛快让这帮小崽子搅和得没法混了！”
他转过身，面向新艺城的方向，把手举起来，往前一指。
“走！干他去！”
一百来号人动了。
车门砰砰砰地开，砰砰砰地关，发动机轰鸣声此起彼伏，十几辆车亮起大灯，把整条街照得雪亮。
这帮老皮子打仗，有自己的路数。他们不爱用五连发——那玩意儿准头差，远了打不着，近了动静太大。
他们喜欢用锯短的二连发，比手掌长不了多少，揣在怀里跟揣个暖水袋似的。
这东西威力大，近距离一枪能把人轰飞。子弹打完了，枪管前头那截铁疙瘩是尖的，能当刀使——扎进去，拧一下，拔出来，伤口里外翻翻，特别容易感染，医院都不好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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