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铁没动。

他身子往后一靠，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两只胳膊往两边一搭，跟沙发靠背似的。

嘴角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慢悠悠地开了口：“老高丽，这么些年不见，怎么着，年纪大了，不中用了，酒量都下来了？拿着这么点小杯，你跟小孩儿坐一桌得了。”

这话一出，老高丽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聂磊的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

他把空杯往桌上轻轻一搁：“大杯小杯，那是我高丽哥的心意。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

空气一下子就凝住了。

徐铁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聂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小子看着年轻，穿得斯文，可说话这股子横劲儿，不太像普通人。

“聂磊，什么来路？说话这么狂。”徐铁眯了眯眼，“你也是荣门的？”

“我不是荣门。”

“不是荣门？”徐铁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轻蔑，“那咱俩喝不着啊。怎么着，做买卖的企业家，还是当地混社会的？岁数不大，口气不小。”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一探，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语气也沉了下来：“我告诉你，我不是不识敬——是你们该敬我。南下支队给我留下多少记忆，你们知道吗？”

说完，他不再搭理聂磊，转向老高丽，语气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老高丽，你先去敬别人，敬完了回来，咱俩好好唠，行不行？”

老高丽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空杯子，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他跟徐铁素无过节，哪来的这么大怨气？

这徐铁今天来，到底是来捧场的，还是另有目的？

那一句“南下支队给我留下多少记忆”，话里有话，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可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一百多号兄弟看着，聂磊在身边站着，这场面不能僵在这儿。

就徐铁这猖狂的劲儿，谁看了都烦。

聂磊当场就不高兴了。

他今天是来给老高丽捧场的，鞍城徐铁算哪根葱？

在青岛地界上，敢当着他的面这么挤兑高丽哥，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扭头就甩了一句：“你爱喝不喝。”

声音不大，但徐铁耳朵尖，一下子全听进去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一瞪：“哎，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没听见？”聂磊也转过身来，正对着徐铁，一字一顿，“我说你——爱、喝、不、喝！”

聂磊嗓门一大。身边的全听见了，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怎么了这是？！”

话没落地，几十号人哗地就围了上来。

卢建强紧贴在聂磊身旁，两只眼睛死死地锁着徐铁，浑身上下的肌肉紧绷着，就等一个信号。

聂磊但凡说个“打”字，徐铁这二十来个人，今天全得趴在这儿。

但聂磊还压着一层考虑。

他压着嗓门对身边的卢建强说了句：“先别动。”

这毕竟是老高丽组的局。一百多号荣门的兄弟从全国各地赶来，是来叙旧的，是来喝酒的。

要是当场开打，等于砸了老高丽的场子，太不给面子了。

他聂磊是来捧场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这时候，旁边站起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看着也是个老荣门，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过来打圆场：“哎哎哎，都是自家兄弟，今天刚认识，彼此还不了解，咱嗓门儿都收着点，好好聊，行不？”

话是对着两边说的，态度也算诚恳。

徐铁猛地一扭头，眼睛一瞪：“把嘴给我闭上！你教我做事儿呢？”

那人被怼得一愣，脸上的笑当时就挂不住了，讪讪地退了回去。

徐铁的气还没消。

他转过身，伸手朝聂磊肩膀上捅了一下，那力道不算轻，带着明显的挑衅：“刚才我听你小子嘴里不干不净的，你什么意思？”

这一捅，算是惹事了。

卢建强往前一上，就要动手。

聂磊抬手一拦，声音不高，但极稳：“建强，别动。”

卢建强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站在聂磊身侧，那表情可怖得厉害，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徐铁，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史殿林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这事儿恐怕不能善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兄弟吩咐了一句：“下去，拿家伙。”

几个小兄弟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他们直奔停在酒店门口的奥迪车，打开后备箱，把藏在底下的十一连发抄了上来。

与此同时，蒋元也凑到了聂磊跟前，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磊哥，老高丽要是点头，咱现在就干他。”

聂磊没说话。他转过头，看向老高丽。

老高丽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西装上还沾着刚才敬酒时洒出来的几滴酒渍，小领带也有点歪了。

他看了看徐铁，又看了看聂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两头为难。

聂磊是来捧他的，带着七八十号兄弟，把场面撑得这么大。

他不能让聂磊受这窝囊气，更不能让聂磊的手下觉得他们大哥在这儿吃了亏。

可另一边，这毕竟是他老高丽攒的局，真要打起来，传出去不好听。

他咬了咬牙，走到徐铁跟前，压着声音说：“徐铁，我不记得哪里得罪过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意见。我过来敬酒，是份诚意，你得识敬。把这酒喝了，一会儿我再过来单独敬你，这事儿就翻篇。”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聂磊，又转过来盯着徐铁，语气里多了一丝硬气：“磊哥是来捧我的，你不能这样，明白吗？”

老高丽这番话，说得算是掏心掏肺了。

给台阶，也给面子，只求一个体面收场。

徐铁听着，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松动。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一股子积压了多年的怨气：“老高丽啊，跟我讲道理是吧？”

他慢慢站了起来，跟老高丽面对面，个头差不多高，但气势上咄咄逼人：“你知不知道，当年条子为了抓你费了多大劲？你跑齐鲁来了，把大伙儿全折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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