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六重重摔在台上的声音还没散干净，台下就炸了。“十六哥！”栓柱的嗓子劈了，她壮实的身子往前一撞，就要往台上冲。圆圆眼睛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也跟着要往上跑。阿宝被这阵仗吓懵了，哇一声哭出来，小手乱抓。张狂也面露难色，耄耋虽有些慌张，却没自乱阵脚，而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张清尘。
几个人一下子全乱了，就要往演武台那边涌。
“都给我站住！”常生猛地横跨一步，张开胳膊拦在所有人前面。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抖，但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都不许上去！现在！听我的！”圆圆急得眼泪直掉：“常生你让开！江公子他……”
“我知道！”常生吼了一声，又立刻压低，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高台方向，龚长俊正看着这边，眼神说不出的冷。“我知道……但现在不能乱！一个都不能乱！”他抓住圆圆与栓柱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圆圆姑娘，信我一次！栓柱，看好阿宝！猫爷，张狂，拦住他们，咱们现在必须走！立刻下山！”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栓柱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强撑的镇定，愣了一下，猛地转身抱住还在哭的阿宝，捂住了他的嘴。耄耋深吸一口气，挑上圆圆肩头住了还要往前挣的圆圆。张狂闷哼一声，挡在了最前面。常生不再多说，转身就朝着通天府的后门追去。他脚步有些踉跄，但速度极快。台上，龚长俊看着台下那短暂骚乱又迅速被压下去的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肃静！”
等场下稍微安静，他往前走了两步，一脸沉痛：“诸位都看到了，演武切磋，本为印证所学，然刀剑无眼，神通难测。今日，通天府客卿江十六，不幸殒于真武山高徒赵白马剑下，实乃我洛朝修行界一大损失，令人痛心疾首！”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张清尘，继续道：“鉴于通天府在此次演武中折损如此天骄，本官体恤上天有好生之德，亦不忍张天师再受丧徒之痛。故，经本官权衡，并奏请上意，此次北境抗夷诸事，通天府一脉，可免于征调参与！”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露出恍然或玩味的神情。原来在这等着呢。
龚长俊语气转为郑重：“然，朝廷封赏，依旧按例发放，绝不因故削减分毫！此乃陛下体恤臣下，皇恩浩荡！张天师，节哀顺变，朝廷的抚恤，不日便会送到府上。”
他把“节哀顺变”和“抚恤”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点，然后看向张清尘，那意思很清楚：人死了，是意外，你也别闹，好处给你了，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张清尘坐在那儿，胸膛起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来，谁都没看，直接拂袖就要往后走。
“老张……”旁边的风清泽叹了口气，起身想拦他，想说两句宽慰的话。
“滚！”张清尘猛地回头，眼睛瞪着他，那怒火烧得实实在在，“风清泽！管好你的好徒弟！今日之事，我通天府记下了！咱们走着瞧！”他吼得声音很大，满是悲愤和迁怒，演得跟真的一样。吼完，他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高台，背影都透着一种压抑的狂暴。
风清泽被他吼得一怔，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些错愕，也有些无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慢慢坐了回去。他了解张清尘的脾气，弟子死在眼前，这反应……也不算过分。只是这心里，终究有点不是滋味。
赵白马一直站在台下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赢了。轻松赢了。
可他心里一点赢了的感觉都没有。
江十六最后那暗红色的、带着灼热气息的力量，还有倒下后，那具“尸体”里残留的、微弱却让他极其不舒服的波动……都在他脑子里打转。
还有龚长俊。宣布结果宣布得太快了，那份“体恤”和“封赏”也给得太顺理成章了。好像……早就安排好了剧本，只等他挥出那一剑。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剑，有点沉。一直坚信的某些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生出一点细微的裂痕。
……
江十六感觉自己在下沉。
四周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暗红色。像血，又像熔化的铁水。
热。灼烧般的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然后，他“看”到了。
脚下是泥泞，暗红色的泥泞，淹没了脚踝。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器，还有……数不清的、浸泡在红浆里的尸体。
天是暗红色的，江面也是暗红色的。风里全是腥气。
这里是……江北？
他低头，看到了一双沾满泥泞的、属于孩子的小脚。视线很低。
恐惧，冰冷的恐惧，像水草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他想跑，但腿动不了。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是个女人。穿着样式古怪的、破损的袍子，脸上沾着血和灰，看不清具体容貌，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藏着旋涡。
女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决绝，有悲哀，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女人伸出手，手指点向他的眉心。那指尖萦绕着璀璨却又让人心悸的光芒，仿佛凝聚了某种气运之力。
“以此为契，封汝前尘，镇汝源根……活下去……等该醒的时候……”
女人的声音直接响在他脑海里，冰冷，又带着最后的温度。
指尖触碰到眉心的瞬间，剧烈的疼痛和一股庞大的、无法理解的信息洪流猛地冲进他的身体，冲进他的灵魂深处！
“啊——！”周边的环境越来越虚幻，好像渐渐在消散一般。
江十六想伸手去拉住眼前的女人却怎的也使不上力气，只听到熟悉又温柔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十六，若当真是你选的这条路，那阿娘无论如何都会支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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