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手便继续稳稳地倾下去,油线细细地落进灯盏里,液面缓缓地往上漫。
“要走很远吗?”他问。
“沿河往西,绕到矿山方向的那条路,一寸一寸地查。”
云舒说着,弯腰把脚上的兽皮绑腿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掌上。
“澜说他也感觉到了,我们得去找找”
里巳转过身来。灯焰在他瞳孔里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稳稳的,一动不动。
“明天狩猎队轮到我值守,我给族长说一声,暂时换个人。”
说完之后,目光没有移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落在云舒脸上。
云舒把绑腿卷好了搁在床脚,直起身来。
“正巧我明天还要去神经麻痹花那个山谷里一趟。”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带修竹他们几个去就行了。那山谷不深,修竹对那片地形比我还熟,闭着眼都能走出来。你安心带狩猎队去,等我回来就好。”
里巳看着她嘴角那道弯起来的弧度,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云舒觉得指望里巳给她张嘴是不可能说他最近怎么了,这男兽人没长嘴……
她打算等处理完手头的事,回来问问他~
羽化部落,夜已深透。
山洞里点着一盏兽油灯,火苗一动不动地立着,偶尔谭巫的指尖从旁边掠过带起一丝细风,它才懒洋洋地晃一下,又立刻站直了。
洞壁上投着两个被光拉长的人影,一个蹲在石台前弓着背,一个抱臂倚在洞口,姿态散漫,眉头却微微皱着。
蹲着的是谭巫,他的手指悬在那只兽皮袋上方,指尖溢出一缕极淡的青色光芒,像一条细得快要断掉的丝线。
正一点一点地往皮袋封口处那道看不见的束缚里钻。
那束缚不是绳索,是一道用巫力织成的网,据说是晨曦部落上代巫师留下的手笔,硬生生在皮袋上盘踞了不知多少年。
青光和那道无形的网每碰一下,谭巫的指节就微微发颤一次。
翎倚在洞口,一条腿曲着,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石壁上,目光落在谭巫那只颤个没完的手上,终于不耐烦地开了口。
“还得多久才能解开?”
谭巫抬起头来,脸上满是熬了大半夜的浊气,眼角糊着一层粘腻的分泌物,嗓音也比白天哑了几分。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口蹭了一下额头的汗,嘴里絮絮叨叨地应道:“大概还有个三五日,差不多就够了。”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皮袋,摇了摇头,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幸亏这是晨曦部落上代巫师用巫力捆缚的。
隔了代,又断了传承,束缚已经松了不少。
要不然,得多强大的巫力才能封得这么死?
那位上代巫师生前怕不是比我想的还要厉害上几分,单是这一手封缄术,放在当年……”
“好了谭巫~”翎截断了他的絮叨,语气不重,却让谭巫立刻闭了嘴。
谭巫把剩下的话咽回去,重新低下头去对付那道封缄。
洞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和谭巫指尖青光与封缄碰撞时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滋滋声。
他不明白。
谭巫的嘴闭上了,脑子却没有停。
他低头盯着皮袋上的封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洞口那个方向偏。
翎的身影被灯光切成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张脸上神情散漫如常,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他不明白自己的族长为什么会救回一个暗巫。
暗巫,这两个字光是出现在脑子里,谭巫都觉得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爬进了自己的意识。
得用巫力从头到脚把自己涤一遍才能干净。
那是被兽神大人遗弃的存在,是巫力被污染、被扭曲、与正统巫道背道而驰的异端。
历代巫典上写得明明白白,暗巫现世,兽神震怒,部落不祥。
可族长偏偏把那个叫烛灵的老雌性从外面捡了回来。
不但捡了回来,还藏着。
不但藏着,还让自己去给她治伤。
每次去给她换药、探脉、用巫力疏导她被病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经络时。
谭巫都觉得自己的巫力像是伸进了一潭黑水里,那些黑色的、粘稠的东西会顺着他的巫力往上攀爬。
丝丝缕缕地往他指尖里钻,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细小触手,冰凉而贪婪。
那个烛灵的巫力在他之上。
这是最让他脊背发凉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每次两股巫力接触的那一瞬,对方的暗巫之力只是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没有反扑,没有攻击,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就是这种不动声色的温和,反而让他更加毛骨悚然。
就像一头真正凶猛的野兽,不会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龇牙,因为它知道自己真要是动起来,根本不需要龇牙。
谭巫很不愿意跟烛灵待在一块。
每多待一刻,他就觉得自己身上的巫力被沾染上了什么洗不掉的肮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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