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引着那几十号毒人,在黄塘荒岭的崇山峻岭间绕起了巨大的圈子,仿佛在下一盘以天地为棋盘的活棋。她并不急于摆脱,反而刻意放慢了速度,如同经验老道的猎人,精准地吊着身后追兵的胃口,专挑那些地形最为复杂险峻的路径走。一会儿钻入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利用盘根错节的藤蔓与瘴气遮蔽身形;一会儿又攀上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坡,考验着追兵们的体力与胆魄;一会儿更是狡黠地带着队伍绕回半日前经过的溪谷,留下混乱而重叠的足迹,将这群本就神智混沌的毒人耍得晕头转向、团团乱转。不到半天功夫,就有十几个毒人因为体力透支与路线迷失,累得瘫倒在泥泞或乱石之中,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妈的!这女人属泥鳅的还是属狐狸的?滑不溜手,怎么围都围不住,怎么抓都抓不着!”一个追得气喘吁吁的银面死士忍不住破口大骂,面具下的脸孔因愤怒和憋屈而扭曲。
“闭上你的鸟嘴!少在这儿抱怨!”领头的死士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先生下了死命令,抓不到活的苏灵,咱们回去都得被炼成新的毒人!不想变成那副鬼样子,就给我把眼睛瞪大,腿脚跑快!”
银面死士们气得几乎要吐血骂娘,胸腔里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邪火,却又对前方那道飘忽不定的身影无可奈何。苏灵留下的幻影实在太过逼真,每一次当他们以为终于咬住了尾巴,合围上去,刀剑加身时,击中的却总是一道倏然消散的烟影,仿佛嘲弄着他们的徒劳。追了大半天,非但连对方一根头发都没摸到,反而在复杂地形中折损了好几个同伴,不是失足坠落便是被引至绝境。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此刻,苏灵正悠闲地躲在一棵古树高处的虬结树杈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条斯理地啃着随身带的干粮。她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俯瞰着底下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已然乱成一锅粥的追兵队伍,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清晰的嗤笑。就凭这点追踪的本事和配合的默契,也敢大张旗鼓地出来抓人?墨渊手下所谓的精锐,如今看来竟是这般不堪的水平?真是令人失望。
她正享受着这片刻的悠闲与嘲讽,敏锐的感知却忽然捕捉到另一股极其细微、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这股气息从她进山之初便似有若无地缀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难以捉摸的距离,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苏灵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不用多想,她也知道这跟踪者是谁——除了那位身负血海深仇、心思难测的黄绮姑娘,还能有谁?
这位黄姑娘藏匿身形的功夫倒是练得颇为精深,轻功身法也属上乘,踏叶无痕,敛息如石。若非苏灵自幼经受特殊训练,对气息流动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恐怕还真难以发现这如影随形的“尾巴”。苏灵心念电转,并未立刻点破,反而决定任由她跟着。黄绮的家族惨遭毒宗灭门,与墨渊之间乃是不共戴天的血仇,她虽然可能也对《云梦刀谱》存有觊觎之心,但至少立场上绝不会与墨渊同流合污。在这危机四伏的荒岭之中,多一个这样的“旁观者”在暗处盯着,未必是坏事,反而能多一双眼睛帮她留意那些可能从更隐蔽角度袭来的冷箭与算计。
正当她心中暗自思忖、权衡利弊之际,远处山林深处,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划破了暂时的宁静。那叫声中充满了痛苦与惊惧,随之飘散而来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绝难错辨的浓重血腥味。苏灵脸色微微一变,悠闲的神色瞬间收起,身形如轻烟般从树杈上飘然而下,足尖在枝梢几点,便已朝着那声音与气味的来源方向疾速掠去。
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乱石堆旁,景象触目惊心。一个身着墨渊麾下服饰的小头目仰面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已然气绝。其心口处,一道赤红如烙铁、边缘泛着诡异焦黑痕迹的刀痕赫然在目,正是蚀心刀法那霸道邪戾的独门手法所致。梅孤就僵立在尸体旁,左手紧紧握着那柄沾血的短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几乎要嵌入刀柄之中。他微微低着头,但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猩红血光,周身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暴戾杀气,仿佛刚从血池地狱中爬出,连空气都因他而变得粘稠压抑。旁边不远处,一个原本在此采药、须发皆白的老农吓得瘫软在地,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身旁的竹篮打翻在地,里面辛苦采集的草药撒得到处都是。
梅孤显然已杀红了眼,理智被汹涌的杀意与心魔侵蚀。他听到身后衣袂破风的细微动静,猛地转过头来,手中短刃本能地直指来者方向,那双被猩红充斥的眼眸死死“盯”着苏灵(尽管他左眼已盲),眼神里全是狂暴的、不分敌我的纯粹杀意。看那情状,他已彻底沉浸在了复仇的杀戮快感与心魔的掌控之中,几乎丧失了辨别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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