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徐达没死。
他只能用假的告示来乱你们的军心。
你们若信了他,你们就把自己的命交到敌人手里去了。
城墙上那些明军士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点头,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有人把甲胄缝隙里塞着的竹纸抽出来扔在地上。
沐英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着,从那些点头的人脸上看到那些还在犹豫的人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的军饷是谁发的?
没有人回答。
沐英等了一会儿,自己说了下去:朝廷发的。朝廷的钱从哪里来?从江南的税赋来。江南的税赋从哪里来?从百姓种的田里来。
徐达在东线打了胜仗,江南的税赋才能安安稳稳地运到北线来。徐达若真的死了,税赋早就断了。
可你们的军饷断了吗?
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的粮草断了吗?
又有人说。
那你们怕什么?
沐英的声音在夜风中拔高了几分,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在城墙上空炸开。
你们的粮草没断,你们的军饷没断,你们的城还在,你们的主将还在。
孙武想用一张纸就把你们吓垮?你们是我沐英手底下的兵,是跟着本帅从云南一路走到北线的兵。
孙武要打,本帅就带着你们打。他不打,本帅就带着你们守。
守到徐达把东线的兵调过来,守到大明的援军从南面开过来,守到孙武耗光了他的粮草灰溜溜地撤走。
本帅带着你们守。
城墙上那些明军士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猛地拔高了声音喊了一声,紧接着第二个人喊了出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喊,声音从零散变得整齐,从低沉变得高昂,在夜风中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轰鸣。
大帅!
大帅!
大帅!
沐英站在石阶顶端,听着那些喊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他攥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了,指节上留下了一道被缠绳勒出的白痕。
他抬起手朝下压了压,喊声渐渐稀疏下来。
传令下去。所有告示全部收缴,堆在一起烧掉。今夜开始,任何人不得传阅不明文书,违者以军法处置。
各营校尉清点各自兵马,把士气稳住。本帅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一群被一封信吓破胆的兵。
另——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朝东面的方向偏了偏。
东门的防守再加一道岗。孙武今夜射了告示,他一定还有后手。告示乱不了本帅的军心,他就会换别的办法。东面的防守向来比南门薄弱,他若有后手,大概率会从东面打。
副将抱拳:末将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快步朝城墙东侧跑去。
沐英站在石阶顶端又看了一会儿城墙上的士卒们,看着那些原本茫然的脸上重新有了神色,看着那些原本蹲在墙角的人重新站了起来,看着那些火把的光重新把每一张面孔照亮。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指挥所。
掀开门帘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墙角的木架上搁着那幅三山关周边的地图,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各处城防和兵力部署。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动着,从南门看到西门,从西门看到北门,最后落在东门上。
东门内侧约两百步处,有一座标注为废弃磨坊的标记。
他的目光在那个标记上停了一瞬。
磨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地道!
他猛地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传令!立刻派人去东门内侧那座废弃磨坊查探!快!
传令兵被他的声音震得顿了一下,随即拔腿朝东面冲去。
沐英站在指挥所门口,望着东面的方向。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着,把那些垛口的暗影投在砖面上,像一排排正在缓慢移动的铁栅栏。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孙武,你射告示是假,你打的是东门。你射完告示之后,你的人在动。
可本帅也动了。
与此同时。东门内侧约两百步处。
那座废弃的磨坊立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半截木制的水轮和一台爬满了青苔的石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那些从磨坊屋顶垂下来的枯藤,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寻常的夜里,这条巷子偶尔会有野猫窜过,会有风吹动瓦片掉落的声音。可今夜什么都没有,连虫鸣都比平时稀疏了几分。
磨坊院内地面上有一块区域看起来跟周围没什么两样,土色略深了一些,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可如果蹲下来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干草的边缘有被人整理过的痕迹,草茎的朝向比自然散落的整齐了一些。
那块地面下方,有人在动。
泥土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被挖开,铁锹的边缘从土缝中探出来,缓慢而小心地把表层的干土拨开,露出下面一层铺着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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