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对谢珩的猜忌与制衡,在他意料之中。甚至这次他能够如此“顺利”地接管北境兵权,背后未必没有皇帝顺水推舟、甚至暗中推动的影子。但将苏清韫直接列为需要“押解回京”的罪臣之女……这步棋,却透着不同寻常的急切与危险。
沈屹川深知京城那潭水的深不可测。苏清韫一旦被押解回京,以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和身上可能隐藏的秘密,最好的结局是被永远囚禁,成为皇帝或者某些势力研究、利用的工具;最坏的结局……恐怕会在无尽的审讯、压榨甚至更为不堪的境遇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而谢珩……若他醒来,得知苏清韫被皇帝下旨带走,以他那偏执霸道的性子,以及两人之间那诡异深刻的契约联系,又会做出何等反应?恐怕北境刚刚平息的风波,立刻又会掀起滔天巨浪,甚至可能直接导致君臣决裂,天下动荡。
“陛下啊陛下……”沈屹川长长叹息一声,将圣旨缓缓卷起,“您这是……在玩火啊。”
但他身为臣子,深受皇恩,此刻又手握北境兵权,稳定边关、执行圣命是他的职责。他必须在忠君、维稳、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对谢珩(或许还有对苏家旧事)的复杂情感与判断之间,做出艰难的抉择。
沉吟良久,沈屹川终于有了决断。他唤来亲信,低声吩咐:“圣旨内容,暂不对外完全公开,尤其关于苏姑娘的部分,务必保密。回奏陛下:谢相伤势极重,昏迷不醒,苏清韫亦受惊过度,神智不清,皆不宜长途颠簸移动。北境初定,邪异未清,需两人留此协助查明真相。待二人稍有起色,北境彻底安稳,再行遵旨办理。”
这是拖延,也是以实情为据的缓冲。他需要时间,观察谢珩与苏清韫的恢复情况,也需要时间,进一步查清邪神事件的来龙去脉,评估苏清韫身上的秘密究竟意味着什么,更需要在京城可能的进一步压力到来之前,巩固自己在北境的掌控力,并想好应对之策。
亲信领命,自去拟写回奏。
处理完这迫在眉睫的政务,沈屹川再次起身,走向那两间弥漫着药味与寂静的厢房。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两个被命运与权力反复撕扯的年轻人,是否还能创造一丝转机。
***
而此刻,在那无人能窥见的意识深渊与契约联结的最深处,变化,正在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方式,悄然发生。
谢珩的“意识”,或者说残存的精神碎片,依旧被困在那片冰火交织、邪力肆虐的混沌绝境中。寒冷冻结思维,烈焰灼烧灵魂,污秽的邪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最后的清明。七日来,这种无休止的痛苦几乎要将他的“存在”本身磨灭。
然而,每当他的意识即将被痛苦吞噬、彻底沉沦时,那一点熟悉的、温润如玉的光芒,总会准时出现。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己灵魂深处,从那道与苏清韫紧密相连的契约烙印中,渗透出来。
起初,那光芒极其微弱,只是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唯一的作用是提醒他“尚未完全消亡”。但随着时间推移(意识中的时间与外界并不同步),谢珩发现,自己开始能从那光芒中,“读取”到一些极其模糊的“信息”。
那不是语言,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状态”的反馈,一种“存在”的共鸣。
他“感觉”到,那光芒的来源(苏清韫的意识核心),如同深埋地底的玉矿,寂静、冰冷,却也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坚韧与温润。她似乎也处于一种近乎“沉寂”的状态,但她的“沉寂”与他的“混乱”截然不同,是一种主动的、收敛的、将所有生机与力量内聚于一点、以对抗某种巨大消耗的“龟息”。
而通过这光芒的联结,他混乱意识中那些狂暴的冰火能量,似乎找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宣泄与流转的路径——不是向外爆发,而是朝着那温润光芒所在的方向,丝丝缕缕地“流淌”过去。那光芒并不吸收这些混乱暴烈的能量,而是如同最高明的工匠,以自身纯粹的秩序意念为引导,极其艰难地、尝试着梳理、安抚、甚至……尝试将冰与火这两种极端属性,引导向某种奇异的“共存”状态。
同时,那光芒也在持续不断地散发出一种净化的波动,如同涓涓细流,冲刷着他意识中被邪力污染的“土壤”。
这个过程对谢珩而言,痛苦并未减少,甚至因为这种“疏导”和“净化”,使得原本被痛苦麻木的感知重新变得清晰,痛苦反而更加尖锐。但他能模糊地意识到,这种痛苦,与之前那种纯粹毁灭性的混乱与溃散,有所不同。这是一种……带着“方向”和“可能”的痛苦。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有人为他指出了一条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往生机的狭窄小路。
而他的意识,也在这种持续的痛苦与那温润光芒的“锚定”下,开始发生极其缓慢的蜕变。那些被痛苦撕碎的精神碎片,不再完全无序地漂浮,而是开始围绕着那点玉色光芒,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拼合。虽然依旧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再次崩解,但至少,一个模糊的、属于“谢珩”的自我认知轮廓,开始重新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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