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股黏稠的柑橘气息还在缓慢地翻涌，像被压在锅盖下的沸水，找不到出口。

埃德蒙的体温依然高，即使敷着冷毛巾，那股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热意还是没有退。

汤姆终于抬起头，伸手轻轻拿掉埃德蒙额头上的毛巾，毛巾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了。

他俯下身，鼻尖凑近埃德蒙颈侧的那块腺体皮肤。

那里因为易感期的激素波动而微微发烫，皮肤下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汤姆闭上眼睛，加大自己的信息素浓度。

雪松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溢出。

冰冷凛冽，带着古老森林深处最挺拔的树木那种沉稳不动声色的力量。此刻却被主人刻意放缓了节奏，变得柔和，像冬夜里一场无声的落雪，一点一点地覆盖在灼热的土地上。

雪松的气息缠绕上柑橘的甜腻，雪落在发热的树干上，慢慢地降着温。

埃德蒙的呼吸变深了，眉心微微舒展开来，蜷缩的身体也放松了一些。

原本攥着床单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无意识地朝汤姆的方向伸了伸。

汤姆握住那只手，十指交扣。

然后他俯身，把脸埋进埃德蒙的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嘴唇几乎贴着那片滚烫的皮肤。

雪松的气息更浓了。

一丝一丝地渗进柑橘的甜腻里，把它们包裹、安抚、降温。仿佛盛夏的正午里落下了一场雨，所有的燥热都被那冰凉的雨水浸透了。

一滴温热的水落在了埃德蒙的脸上。

第二滴。

第三滴。

汤姆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眼泪无声地渗进埃德蒙的颈窝里，把那一小片皮肤洇得微微发亮。

他想起埃德蒙上一次易感期的时候，他恰好在霍格沃茨处理一些事情。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埃德蒙没有睡，蜷在沙发上等他，脸烧得通红，手里捏着双面镜，却始终没有拨出去。

他当时问埃德蒙为什么不打给他。

埃德蒙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知道你忙，你忙完就会回来的。”

不是什么大事。

汤姆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那次埃德蒙出公差回来，在车站等他的时候发起了烧。汤姆到的时候，埃德蒙一个人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领带扯松了，大衣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手里还拿着没批完的文件。

他冲过去的时候，埃德蒙抬起头，看到他，笑了。

“你来了。”他说，“正好，我刚忙完。”

语气那么自然，像是他真的只是“刚忙完”，而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烧着等了快两个小时。

汤姆的呼吸乱了。

他从来没有让埃德蒙知道他可以是他的依靠。他从来没有让埃德蒙相信，他可以对他肆无忌惮。

埃德蒙总是那个照顾他的人。给他做饭，给他买衣服，给他写信，记得他的每一个易感期，在他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

而汤姆习惯了被照顾，习惯了索取，习惯了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候，理所当然地伸出手，等着埃德蒙把东西递到他手里。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埃德蒙：你累不累？你难不难受？你需要我吗？

埃德蒙也从来没有说过：我需要你。

他就那么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活过了二十年。

在和汤姆结婚之前是那样，在和汤姆结婚之后，还是那样。

汤姆的眼眶更酸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埃德蒙的颈窝里，嘴唇几乎贴着他的皮肤。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声音极轻，“对不起。”

埃德蒙的睫毛颤了颤。

温热无声的泪落在他的脸上，顺着颧骨滑下去，滴在枕头上。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瞳孔聚焦了几秒，才看清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汤姆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也微微泛红。

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就那么看着埃德蒙，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埃德蒙的脑子还不太清醒。

易感期的高烧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像有什么东西在意识上蒙了一层薄纱。他看着汤姆的脸，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来理解眼前这个场景。

“汤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含糊，“你回来了？”

汤姆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埃德蒙的目光在汤姆泛红的眼眶和湿润的睫毛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汤姆的手指。

“你怎么哭了？”他的声音还是含糊的，透露着易感期中特有的柔软和迟钝，“谁欺负你了？”

汤姆的喉咙一紧。

“没有。”汤姆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有人欺负我。”

“那你怎么哭了……”埃德蒙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又涣散了一下，然后又努力聚拢回来，落在汤姆的脸上，“你今天……不是去见那些人了吗？顺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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