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脸上还有未褪干净的红潮。

他的呼吸又轻又浅，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到了目的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埃德蒙搭在他枕边的手。

“埃德蒙。”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暖金色的光线铺满了整张床。

“嗯。”

埃德蒙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把被子拉到两个人的肩膀处。

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空气中那场盛大的、浓烈到近乎爆裂的信息素风暴，也终于缓缓沉淀。

埃德蒙就那么半覆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那块已经微微肿起的腺体上。

刚刚完成深度标记的Alpha本能地依恋着自己的Omega，手指在汤姆的腰侧缓慢地画着圈，一下又一下，近乎撒娇的黏腻。

汤姆闭着眼睛，任他抱着。

但那双睫毛浓密的黑色眼睛没有完全阖上。睫毛下面有一道很细的光隙，视线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

埃德蒙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放松，呼吸也平了。

易感期的浪潮正在缓慢退去，埃德蒙的意识也逐渐从灼热的混沌中浮上来。

他低头吻了吻汤姆的肩膀，声音还带着沙哑的余韵。

“在想什么？”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我没有生气那些药。”

埃德蒙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没有生气那些药。”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但我不知道你生气什么。”

汤姆偏过头。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愤怒，冷意，甚至没有他平时用于伪装一切的平静。只剩下积郁已久、沉重到难以言说的郁结。

“我气的是，”汤姆轻声说，“我没有让你觉得——你可以对我肆无忌惮。”

埃德蒙的呼吸顿住了。

“我以为……”

汤姆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我标记了你，我让你在所有人面前宣告我是你的，我们结婚——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

“但你还是会问我‘可以吗’，你还是会准备那些药，你还是会觉得——如果你需要我，会打扰到我。”

埃德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不怕失去我。”汤姆说，目光落在埃德蒙的脸上，“你怕的是给我添麻烦。”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埃德蒙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我没有那么想”，想说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不给别人添负担、习惯了在所有关系里都做那个付出更多、索求更少的人。

但他看着汤姆的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都说不出口。

因为汤姆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怕给汤姆添麻烦。

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他还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儿时，就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不值得被优先考虑”的位置上——他养大了汤姆，供他读书，给他房子，给他戒指，给他一个家。

他给得理直气壮，却从来不敢坦然地问：“你能给我什么？”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模式跟随着他，延续到了很多年后，延续到了他们已经成为伴侣、已经标记彼此、已经结婚成家的现在。

易感期烧到四十度，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汤姆今天有事，不要打扰他。

因为他觉得他“可以”自己扛。

他习惯了。

那个六岁在孤儿院里醒来、没有父母、没有姐姐、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的孩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指望别人。

学会的第二件事是：如果你需要别人，你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这个习惯陪了他二十年。

即使现在他已经有了汤姆，即使汤姆无数次说过他爱他、需要他、离不开他，那个六岁的孩子依然蜷缩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在他每次想要开口之前，低声提醒他：别添麻烦。

埃德蒙低下头，额头抵着汤姆的肩膀，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怎么不害怕。”

汤姆的手从埃德蒙的腕骨上滑下来，滑进他的指缝里，慢慢扣紧。

“你小时候——”埃德蒙说，声音更低了，“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哭。”

“我知道。”汤姆说。

“我当时想，这个人好小啊。”

埃德蒙的嘴角弯了一下，“我想抱抱他，但我不知道怎么抱。我自己也是小孩。而且——”

他顿了一下，“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抱了他之后，会不会想要求更多。我怕你负担不了。”

汤姆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你长大了。”埃德蒙说，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你越来越厉害，越来越不需要我。但我还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需要你’。”

他抬头望向汤姆。

深绿色的眼眸不再有半分遮掩，坦诚地展露着心底的脆弱。

“你说我从来都记得你的易感期。”他说，“那是因为我记得你的一切，因为我在你身上花了很多时间，花了很多力气——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想做的。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回报我。”

“可是——”汤姆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硬，“你明明可以要求。你明明可以。”

“我知道。”埃德蒙说，“但我不会。不是因为我怕你拒绝。而是因为……我已经忘了怎么对亲近的人提要求。”

汤姆看着他。

埃德蒙面上波澜不惊，语气淡漠，细微的血色却悄然浸染眼尾

“所以——”埃德蒙说，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如果你因为这个生气的话……那可能要气很久。因为我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学会，怎么在你面前不用问‘可以吗’。”

汤姆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从暖金色变成了更明亮的白色他伸出手，把埃德蒙拉下来，让他的额头重新抵上自己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鼻尖几乎相触。

“那你从今天开始学。”汤姆沉声道，“今天你告诉我，你易感期还想要第二次，但你现在想要我抱你。”

埃德蒙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二次？”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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