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了业分配到这边教书。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家,每年清明都会去看父亲。她从来不跟我提父亲的案子,我也不问。因为我知道,那是她心里最深的疤。直到十年前她病重,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敏之,你父亲的事,不要去怪任何人。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我为他骄傲。’”
王敏之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妈走了以后,我把父亲的遗物整理了一遍。这些笔记本、这些材料、这些信件——我不知道它们还有没有用,但我知道,这是父亲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所以我把它们收好,等着有一天,会有人来问我要。”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樟木箱子前,打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王铁山的遗物。
最上面是一摞工作笔记,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而有力。
中间是几枚已经褪了色的奖章和一张工作证——工作证上的照片,就是那张黑白肖像。
最下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处还能看到几道淡淡的暗褐色痕迹。
那是血迹。
“这件衣服,是他牺牲时穿的。”王敏之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件中山装的领口,声音有些发抖,“办案的同志当年把衣服还给我们的时候说,他临终前用血写下了那个人的名字。那血,有一部分就是从这件衣服的袖口上滴下去的。”
江辰站起来,走到箱子前,蹲下身,用双手轻轻捧起那件中山装。
衣服的布料已经变得又薄又脆,存放了三十年之后,纤维在老化中变得脆弱无比。
但那个被血浸过的地方,颜色依然清晰——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和布料融为一体,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像是时间本身留下的烙印。
“王老师,”江辰捧着那件衣服,声音低沉而郑重,“您父亲的这件衣服,能不能交给我?我想把它带到他的追悼会上。”
王敏之看着他,眼眶终于兜不住了,泪水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他真的可以办追悼会吗?”
“可以。”江辰说,“而且会办得很隆重。王铁山前辈的牺牲,是全国纪检人的耻辱,也是全国纪检人的荣耀。国家会追认他为烈士,会为他补办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追悼会。”
王敏之终于哭出了声。
她哭了很久。
那是一种积压了三十年、从未在任何外人面前宣泄过的哭声。
三十年前那个深夜,当她得知父亲被杀的时候,她没有在母亲面前哭。
三十年来,每逢清明节她独自去扫墓的时候,她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
但此刻,当面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告诉她,父亲的牺牲终于被看见了,她所有的坚强都在瞬间化为了泪水。
江辰没有打断她。
他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那件染血的中山装,像捧着一件比任何珍宝都更珍贵的遗物。
等她平静下来之后,江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中纪委和国家退役军人事务部联合下发的批复。王铁山同志被追认为烈士,他的事迹将被写入纪检系统培训教材,他的精神将被永远传承下去。追悼会定在下周一,在京城举行。到时候,全国纪检系统的代表都会参加。”
王敏之拿起那份文件,看着上面父亲的姓名和“烈士”两个字,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像是在抚摸父亲那张遥远而模糊的脸。
“谢谢你,江辰同志。谢谢你。”
“不,王老师,该说谢谢的是我。”江辰蹲下身,和她平视着,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谢谢您等了三十年。也谢谢您,替他守着这些东西守了这么多年。”
三天后,王铁山的追悼会在京城隆重举行。
追悼会的礼堂布置得庄严而朴素。
礼堂正前方悬挂着王铁山的巨幅遗像——那张黑白肖像被放大到一整面墙那么大,照片里的王铁山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目光沉静而坚定,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走进礼堂的人。
遗像下方,摆放着王铁山的遗物——那件染血的中山装被放在一个透明的展柜里,旁边的标签上写着一行字:“这是他牺牲时穿着的衣服。袖口处的暗褐色痕迹,是英雄的鲜血。”
礼堂两侧,摆放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花圈。
花圈上的挽联写满了对英雄的敬意——“三十载沉冤得雪,英雄英魂永存”“以身许国终不悔,血染检徽照千秋”“正义迟到不缺席,英魂归来天地新”。
最中间的花圈,是江辰以个人名义送的。
挽联上只有八个字——“王前辈,您可以安息了。”
追悼会当天,全国纪检系统的代表、退役军人事务部的领导、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群众代表,将礼堂挤得满满当当。
更多的人站在礼堂外面的广场上,通过大屏幕观看追悼会的实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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