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坐着乡村中巴在山路上颠了将近三个小时。
到了镇上还要换摩托车,沿着一条泥路往里走。
路两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在一所只有两栋平房的小学操场上,他看到了一群正在踢球的孩子。
操场是泥地,球门是用两根竹竿架起来的,没有网。
球是一只磨得快秃了皮的旧足球,踢一脚能扬起一片灰。
但场上有个女孩,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她穿着一双旧解放鞋,鞋底快磨平了,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
校服袖口磨破了,用针线缝过,针脚一针大一针小。
但她在泥地上带球奔跑的样子,让江辰想起了一个人。
1999年世界杯上的孙雯。
那种天生的球感,那种在人群中穿梭的灵巧,那种看一眼就知道球往哪去的直觉,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天生刻在骨子里的。
他站在场边看完了整场比赛。
那个女孩进了五个球,每一个球进完之后她都会跑到竹竿球门后面把球捡回来,重新放在中线上。
输球的一方有人哭了,她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女孩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江辰听不清楚,但他看到那个哭鼻子的女孩被她拍了两下之后,用袖子抹了把眼泪,站起来继续踢。
他问旁边的小学校长。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林雨竹,十六岁,她家住在山上,每天走两个小时山路来上学,放学之后不回家,就在泥地上踢球,踢到天黑了才肯走。”
校长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真的喜欢踢球,但她家里条件太差了,父亲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母亲身体不好,她上完初中就要去县城打工了,女娃嘛,在这山里,能读到初中就不错了。”
江辰没有说话。
他走进泥地球场,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
泥地很硬,被无数双脚踩得紧实,坑坑洼洼的。
林雨竹抱着球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全是汗,额前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但眼睛很亮。
她认出了江辰。
“你是江……”
她没说完,声音卡在嗓子里。
江辰在电视上出现过太多次了。
全国英雄,全民偶像。
她不敢相信这个人会站在自己面前。
“江辰,我来找踢球的人。”
林雨竹把球抱在胸口,抱得很紧。
“你怎么知道我会踢球?”
“我刚才看了,你踢得很好。”
“我踢得不好,没人教过我,我就是自己瞎踢。”
“瞎踢能踢成这样,有人教还得了。”
江辰蹲下来,和她平视。
“林雨竹,你愿意跟我去北京吗,去踢真正的足球,在真正的草坪上,穿着真正的球鞋,跟全国最好的球员一起训练。”
林雨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可以吗?”
“可以。”
“真的可以吗?”
“真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快磨穿底的解放鞋,又看了看怀里那只快秃皮的旧足球。
然后她把球放在地上,站直了身体。
“我去。”
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表情他在7班用过很多次,每当他看到一个被埋没的人终于被看见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当天晚上,他跟工作组一起去了林雨竹的家。
那是半山腰上一间土坯房,屋顶铺着瓦片,墙上糊着黄泥。
门口种了两棵花椒树,院坝里晒着玉米。
林雨竹的母亲坐在门坎上剥玉米,看到他时站了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是……你是电视上那个……”
“我是江辰,我来跟您商量一件事。”
他坐在门槛上,跟林雨竹的母亲聊了很久。
从林雨竹的天赋聊到国家队的情况,从训练安排聊到生活保障,从教育问题聊到将来的出路。
林母一开始一直在摇头。
她说女娃踢球能有什么出息,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补贴家用。
江辰没有反驳她。
他只是把手机上女足亚洲杯决赛的视频找出来,递给林母看。
画面里中国女足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冠军奖杯,身上披着国旗。
“这是我想让您女儿站上的地方,不是现在,是一年之后。”
林母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江辰,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旧的补了又补的布包。
她从布包里数出三百块钱,塞到林雨竹手里。
“妈没多的了,这三百块钱你带着,到了北京别让人家笑话。”
林雨竹攥着那三百块钱,红着眼眶没说一个字。
江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一张表格。
“这是国家队的试训协议,食宿全包,每个月有训练补贴,您女儿不用担心生活费,她要操心的只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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