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马忠小心翼翼地问,“还继续吗?”
马文才把河灯放进水里,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漂远。
“继续。”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沉,“她今天送了二十一个字给我。二十一个字,比之前一个字都没有,已经是进步了。”
马忠张了张嘴,想说“那二十一个字是骂您的”,但看着公子眼底那团越烧越旺的火,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王一诺站起身,走到水边。
王陆和王妈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她蹲在岸边,手里托着那盏被点亮的莲花灯。
她闭了一会儿眼,不知道许了什么愿,然后把灯轻轻放进水里。
莲花灯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远,灯纸上的兰草纹在水波里一荡一荡的。
王陆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目光扫过人群。
“他走了?”王一诺小声问。
“没走,”王陆说,“站在十步外看着这边呢。脸有点黑。”
王妈在旁边接了一句:“黑了好看,衬肤色。”
王一诺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们说,他会不会明白我们一直在欺负他?”
王陆认真地说:“会。但那又怎样?”
王妈点头:“他自愿的。”
王一诺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回去。”她说,“对了王陆,回去之后把今天的事记下来。以后万一写回忆录,这段能当笑话讲。”
王陆郑重其事地点头:“是,标题就叫《马公子受难记》。”
王妈也加入调侃:“记得把表情也画下来。”
王然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扇子在掌心敲了敲,似笑非笑:“你们几个,太过分了。”
王陆转过头,面不改色:“二少爷,我们这是替您出气。”
“替我出气?”王然之挑了挑眉,“我怎么记得,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玩?”
王妈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二少爷不想看的话,我们可以不写您。”
王然之噎了一下,随即把扇子一收,往王陆肩膀上一拍,语气轻快:“写好之后,也给我看看。”
王一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然之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回王宁之身边,嘴里还嘀咕着:“我好歹也是当事人之一,总得审审稿吧。”
王宁之头都没回,只淡淡飘来一句:“你也就能在这种事上找找存在感。”
“大哥!”王然之抗议。
王宁之没理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笑的妹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王陆把最后一盏灯放进水里,拍了拍手,低声说了句:“走吧,回去写《马公子受难记》第一章。”
王妈弯了弯嘴角:“第一章就叫《三次截胡》。”
王陆纠正道:“王妈,还是从一开始的写吧!是惊鸿一瞥呢还是上门讨水喝?”
王妈想了想,“那就从头写起。”
王一诺走在中间,没说话。
身后远远地,似乎还有一盏灯亮着,但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盏灯会亮到天亮。
而马文才站在暗处,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嫩黄色身影,慢慢攥紧了拳头。
“公子,”马忠从旁边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还跟吗?”
马文才沉默了很久。
“不跟了,”他说,“回去。”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湿滑的台阶。
“……王陆踢石子那一下,你看清了吗?”
马忠老实摇头:“没有。他的脚太快了。”
马文才闭了闭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不是来接近王一诺的——他是来给王陆和王妈当陪练的。
等他回到太守府时,夜色已深。
他没有回卧房,径直进了书房,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一盏灯。
桌上摊着纸笔,墨已经研好,他本打算今晚写一首诗,明日托人送到王家别院——不是给王一诺,是给王宁之。
以诗会友,是士林常态,不涉及女眷,名正言顺。
但现在他坐在案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呢?
马文才把笔搁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复盘。
没一会儿,他睁开眼,盯着桌上的灯焰,慢慢攥紧了拳头。
不是王陆和王妈太强,是他太急了。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但其实从他第一次在溪边“偶遇”王一诺开始,他就已经被看穿了。
但王一诺还是跟他说话了,那今天他就没有白来。
马文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开始重新推演。
既然直接接触王一诺的路被王陆和王妈堵死了,那就换一条路。
王宁之。王宁之是长兄,是一家之主,是王一诺最信任的人。
如果他能在王宁之面前立住脚,哪怕只是让王宁之觉得“此人尚可”,他就有了名正言顺出入王家别院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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