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廊下。
瓜尔佳柠栀靠着廊柱站了片刻,酒意没退,反倒往上涌了一截。
耳边有嗡嗡的声音,是旁边那些秀女在说话,字句都模糊了,只剩一片嗡然。
她把手搭在廊壁上,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上青砖,像是踩在棉花上,虚的。
不行,这样回去,要叫人看出来。
她低着头,绕开正道,往花圃后头那条窄路拐过去。
慈宁宫后头有个小花阁,前两日李嬷嬷带她认路时路过一次,说是太后夏日纳凉的地方,冬日里一般没人守。
她立即决定去那里醒醒酒。
走了约莫一刻钟,夜风从宫墙缝里穿过来,把她脸上的热意压下去大半。
花阁不大,四面廊柱,正中一座石台,台上摆着几盆枯枝梅,花苞含着,还没开。
她扶住廊边的围栏,慢慢靠下去。
围栏冰凉,隔着衣料贴着腰背,比旁的东西管用。
她闭上眼睛,正殿那边的丝竹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很远,像隔了一场梦。
*
正殿内。
轮班乐伎退下,舞姬上来,彩袖翻飞,鼓声敲得很密。
康熙端着酒盏,没有动。
太后在和几个妃嫔说话,笑声不断,惠妃正替她续茶。
他的视线从那排人脸上滑过去,停在殿门的方向。
那道青色的身影退出去的时候,他就在看,但没有人知道。
“万岁爷?”
梁九功凑近了半步,压着声,“您可是乏了?”
“出去走走。”
他把酒盏搁回案上,站了起来。
“奴才随驾。”
“不必。”
梁九功迟了一息,声音更低了,“那奴才在殿外候着,万岁爷若有吩咐,随时传。”
康熙已经往侧门走,没回头,衣摆一转,没入帘后。
梁九功把手拢进袖里,朝身旁的小太监打了个眼色,那人垂着头,悄悄跟上去。
*
夜风穿过廊庑,把阁里的梅枝摇了一摇。
瓜尔佳柠栀意识往下沉,脑海里还留着正殿那一眼,隔了满殿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楚得有些不真实。
事情越来越不受控了。
御赐的伞,御赐的药膏,今晚那一杯酒,还有那道目光。
每一步都在计划里,但走到此刻,又像是计划之外。
眉心蹙了一下,很快又展开。
“你来这,做什么。”
那声音没有来处。
她睁开眼。
廊柱边,一道明黄的影子立在那里,夜色里颜色压暗了,但金线在灯笼余光里还是显得清楚。
她把靠在围栏上的身子往正了正,“走岔了路。”
“走岔了路,走到这里来了。”
他的语调带着辨不清的意思,不是责问,也不是玩笑。
“臣女不胜酒力。”她顿了顿,“打扰万岁爷了。”
“打扰朕什么。”
他往里走了两步,在石台旁停下,低头看了看那几盆梅。
“苞都含着,还没开。”
“会开的。”
他回头看她。
她垂着眼,没有接话。
阁里的风细了些,把她鬓边一缕发丝吹起来,贴上脸颊。
沉香气从他衣上散出来,和她腕间那缕冷香撞到一起,混在夜风里,不知道谁覆住了谁。
他往她这边走了一步。
“你刚才在殿内……”
“臣女御前失仪,请万岁爷恕罪。”
她抢先开口,把那句话截断。
片刻安静。
“哪里失仪了。”
“饮酒失礼。”
他没有再说话。
瓜尔佳柠栀低着头,指尖把围栏沿攥紧。
脑子还转得慢,好多话堆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都是轻的。
她往围栏上再靠了靠,把眼皮撑开,对着面前那片颜色用力看。
明黄的颜色在夜色里有些虚,和梅枝交叠在一起,轮廓软了。
她的手抬起来,往前伸出去。
“开了?”声音喃喃的,像是在问花,又像是在问自己。
指尖碰到厚实沉重的料子,比枝条暖多了。
她还没意识到,手指自然地收拢,抓住了那截明黄龙袍的衣角。
阁里静了一瞬。
随后,她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腕骨被包进掌心里,那双手宽,握起来不用力,却稳得像锁扣一样。
热意从腕骨透进来,顺着手臂往上走。
她迟了一拍,抬起头,“皇上。”
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细软,收不住,像是从棉絮里渗出来的声气。
她想往后退,围栏就在腰后,退不了。
他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搭上她的腰侧,不急,不重,就这样把人往前带了一步。
她肩背离他胸口不足一掌宽,衣料贴着衣料,那件明黄龙袍上的金线轧着她的手背,有一点细碎的刺感。
围栏在腰后,他在腰前。
“臣女……失礼。”
她低着头,声音哑了一截。
“嗯。”
他应了一声,语气懒散,没有说完。
骨生异香被困在这一小片空间里,散不开,只在衣领和袖口间漫着,愈发清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