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深处的水滴声,比钟表还要固执。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敲在鼓膜上,沿着脊椎往下滑,最后消失在尾椎骨附近那片酸麻的疲惫里。
马权闭着眼,却能“看见”那水滴——
从硝霜凝结的岩顶渗出,凝成饱满的一颗,颤巍巍悬着,越悬越大,直到自身的重量终于扯断了与岩壁最后那点牵连,笔直坠落,在下方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小水洼里砸出一圈涟漪。
然后又是一颗。
这声音成了背景里唯一稳定的坐标,衬得其他一切声响都飘忽不定。
篝火燃烧时木柴内部纤维断裂的噼啪,火舞压低的、带着痛楚的呼吸,李国华翻动地图时纸张粗糙的摩擦,还有包皮肚子里那阵咕噜噜的、吃饱后消化系统重新开始工作的动静。
马权没睁眼。
他(马权)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右臂的疼痛像一团裹在棉絮里的火,闷闷地烧着。
草药敷上去的地方有种清凉的错觉,但底下那根骨头——
或者说是曾经是骨头,现在不知道变成了什么的玩意儿——
正用它自己的方式抗议着每一次心跳带来的血流冲击。
马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团火上移开,去听,去感觉。
岩棚不大,天然形成的凹陷,顶部向前伸出五六米,像巨人张开的半边嘴。
深处昏暗,只有中央那堆篝火跳动着橙红色的光,把嶙峋的岩壁照出晃动的影子。
影子在跳舞,扭曲拉长,有些像人形,有些像兽,随着火苗的摇曳变幻不定。
角落堆着些散落的腐朽矿车零件,铁锈的气味混在空气里,还有更深处飘来的、矿石和地下水的阴湿味道。
但此刻最浓郁的是肉香。
刘波蹲在火堆旁,骨刃已经收回手背。
他(刘波)用的是随身带着的一柄短猎刀,刀身狭窄,刃口磨得发亮。
最后一块狼肋排在他手里被切成均匀的条状,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地沿着肌理,避开骨头,刀刃切断筋膜时发出轻微的“噌”声。
切好的肉条被刘波串在削尖的树枝上——
那是十方刚才从岩棚外一棵枯树上折下来的,枝干硬实,剥了皮后露出淡黄色的木质——
然后斜插在火堆旁烘烤。
油脂受热融化,一滴,两滴,三滴,落进火里,滋啦一声炸开细小的油星,香气猛地爆开,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包皮盯着那些肉串,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大得几乎能听见。
他(包皮)蜷在离火堆稍远的阴影里,但眼睛亮得反常,像两盏小灯笼。
机械尾无意识地在他身后轻轻摆动,金属关节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每一声都和他吞咽口水的节奏同步。
李国华盘腿坐在火堆另一侧,磨损严重的地图摊在膝上。
老谋士低着头,左眼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右眼则微微眯着——
晶化带来的模糊和刺痛感在昏暗光线下稍缓了些,但长时间聚焦依然让他额角青筋跳动。
他(李国华)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攀爬时沾上的黑泥。
地图上这片区域标注得极其简略,只有几道表示山脊的粗线和一片表示“未知/危险”的斜线阴影。
老谋士的眉头锁得很紧,不是担心,而是在计算——
他在心里丈量距离,估算时间,权衡风险。
马权半睁眼,透过睫毛的缝隙观察。
火舞靠在马权左侧的岩壁,离火堆最近。
她(火舞)的脸色还是很白,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久的苍白,而是有了点活人该有的血色——
尽管很淡。
左臂用撕破的僧衣布条和几根较直的树枝固定着,吊在胸前。
火舞闭着眼,但马权知道她没睡。
她(火舞)的呼吸节奏不对,太浅,太快,那是忍着痛又强迫自己放松时会有的样子。
偶尔她的右手手指会轻轻动弹一下,掌心朝上,虚虚拢着——
马权见过她全盛时操纵气流的模样,手指如抚琴,风随指动。
现在她只是在尝试,尝试调动那点可怜得几乎不存在的异能,哪怕只能让眼前的火苗微微晃动一下也好。
这是一种本能,像溺水的人哪怕抓住一根稻草也要攥紧。
然后马权的目光移向火堆对面。
十方盘膝坐在那里,闭目调息。
和尚的坐姿很标准,背脊挺直如松,双手自然搭在膝上,掌心向上。
他(十方)呼吸的节奏很特别,悠长,深沉,一呼一吸之间间隔长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忘了喘气,但胸腔又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缓慢起伏。
篝火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僧衣下摆破烂不堪,沾满暗褐色的血污——
有狼的,可能也有他自己的,虽然马权没见他真正受伤。
那些被狼牙啃咬过的地方,布料撕裂,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肤。
皮肤上有浅浅的白痕,像用钝刀在金属表面划过的痕迹,此刻在火光下泛着微光,正以缓慢但却实能察觉的速度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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