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领旨。”林念桑双手接过文书,面色依然平静。
官员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步回头,低声道:“林公子,明日面圣,谨言慎行。”这话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待官员离去,人群再度沸腾。林念桑却在喧闹中转身离开,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没有回萧府,而是沿着护城河慢慢走着。河水尚未完全解冻,冰层下暗流涌动,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第一个字——“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父亲说:桑儿,读书先学做人,功名不过是做人的副产品。
想起十二岁,县试放榜,他名列榜首。知县大人设宴,席间暗示父亲该“走动走动”。父亲只是笑笑,次日便带着全家搬到了更偏远的田庄。
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裳,手指上满是针眼。他熬夜读书,母亲就陪在一旁剥豆子,偶尔轻声哼着家乡的山歌。那些歌里没有功名利禄,只有山川河流、四时农事。
“林公子。”
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身侧。帘子掀起,露出萧煜沉静的脸。
“萧大人。”林念桑行礼。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萧煜道,“今日放榜,街上人多眼杂。”
马车缓缓行驶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车内熏着淡淡的檀香,萧煜斟了杯茶推过来:“恭喜高中。二甲十七名,很好的名次。”
“多谢大人这些时日的照拂。”林念桑双手接过茶盏。
萧煜看着他,忽然道:“你可知为何圣上点名要你明日入宫?”
林念桑摇头。
“今科殿试的策问题目是‘论吏治清浊之源’。”萧煜缓缓道,“你的答卷被主考官列为异类,本要黜落。是副主考王学士力排众议,将卷子直呈御前。”
林念桑记得那道题。他写的是“吏治之浊,非生于寒门,而滥于朱门”,列举了世家大族把持科举、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种种弊病,最后提出“开寒门之路、断世家之脉”的激进主张。写时便知可能触怒权贵,但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桑儿,说真话可能吃亏,但说谎话一定吃亏。”
“圣上看了你的卷子,沉默良久。”萧煜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最后只说了一句:‘此子胆识过人,可用,但需磨砺。’所以你的名次定在二甲十七——足够显眼,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马车在萧府门前停下。萧煜没有急着下车,而是看着林念桑,目光深沉:“明日面圣,圣上必定问你治国之道。记住,说真话,但也要学会如何说真话。”
“学生谨记。”
当夜,林念桑坐在窗前,给父母写信。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父亲母亲敬启:儿今日放榜,幸得二甲第十七名……圣上召见,儿当谨记父亲教诲,‘已为邦本’四字不敢忘。儿在京城一切安好,唯念南山桑林,母亲山歌……”
写到此处,他停下笔,望向窗外。京城夜空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千里之外的永州,此刻应是星河满天吧?父亲一定在书房整理农书,母亲会在灯下缝补春衣。他们还不知道儿子高中的消息,但也许,母子连心,母亲今夜会莫名醒来,望着北方出神。
一滴墨从笔尖滴落,在信纸上晕开,像极了母亲去年秋天在桑叶上发现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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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永州南山下。
林清轩刚检查完最后一处田埂。春寒料峭,他裹紧了旧棉袍,手中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回到小院时,看见妻子阿桑还坐在堂屋门口,手中做着针线,目光却望着北方。
“这么晚了,还不睡?”林清轩将灯笼挂在檐下。
“睡不着。”阿桑轻声道,“心里慌慌的,总觉得有什么事。”
林清轩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是想桑儿了吧。算日子,这两日该放榜了。”
“你说,桑儿能中吗?”阿桑眼中满是担忧,“京城那么大,贵人那么多,咱们桑儿无依无靠的……”
“中不中,都是咱们的儿子。”林清轩拍了拍她的手,“中了,是他的造化;不中,回来种田读书,也没什么不好。这世道,有时候做官不如做个清白人。”
阿桑点点头,却又摇头:“理是这个理,可桑儿苦读了这么多年……你是没看见,他进京前那夜,在桑林里坐了一宿。天快亮时我去找他,他眼睛亮晶晶的,说‘娘,我想试试,看看寒门子弟到底能不能凭真本事闯出一条路’。”
夜风吹过院中的老桑树,叶子哗哗作响。这棵树是林念桑出生那年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林清轩沉默良久,缓缓道:“这世道,寒门要出头,比登山还难。但难,不代表做不到。咱们桑儿性子像你,看着柔和,骨子里有股韧劲。”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夫妻俩回屋歇下,却都辗转难眠。窗纸渐渐泛白时,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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