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百姓们看到城墙上仍有硝烟，看到街道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和未来得及收殓的尸体，也看到了那些疲惫不堪、却依然挺直脊梁在清理街道、把守要道的守军士兵。
“老天爷啊……守住了，真的守住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地上，朝着西城门方向磕头，老泪纵横。
“我儿……我儿在城墙上啊……”一个中年妇人喃喃着，疯了一样向西街跑去，被旁边的邻居死死拉住，“现在还不能过去！等等，再等等！”
也有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药材铺的李掌柜站在自家铺子门前，看着被砸坏的门板和散落一地的药材，又望望西边，长长叹了口气：“铺子砸了还能修……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更多的人开始自发地行动起来。几个妇人端出家里存着的水和简陋的干粮，送到那些正在清理街道的辅兵和民壮手里。“军爷，喝口水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有人看到伤兵被从城墙上抬下来，便主动上前帮忙搀扶，或是撕下自己的衣襟帮忙包扎。虽然手法笨拙，但那份心意却真挚。
“让让！都让让！大夫来了！大夫来了！”有人喊道。只见张元化，张素心带着几个学徒和城中其他大夫，背着药箱，急匆匆地往伤兵营方向赶。两人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衣裙下摆沾着泥污和血渍也浑然不顾。
街道渐渐有了生气，虽然这生气中掺杂着太多的悲伤和劫后余生的茫然。人们低声交谈着，询问着熟人的安危，分享着听来的零星消息。
这座坚守了二十天的城池，在经历了最黑暗的时刻后，终于迎来了曙光。
——
西城门处，陈远已经指挥士兵们清理出门洞通道，并在城门外简单设置了拒马和警戒。他看着远处韩猛部正在整队，心中大定。
“开城门！迎接韩将军入城！”陈远下令。
沉重的城门被完全推开，夕阳的余晖斜照进城门洞，将地上的血迹映得发暗。
韩猛将部队交由周武暂时统领，自己带着李慕谦和数十名亲兵，策马向城门走来。马蹄踏在浸透鲜血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远站在城门内侧，看着韩猛一行人越来越近。他身上的皮甲破损多处，脸上带着血污和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韩猛在城门前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陈远。两个浑身浴血、同样疲惫却眼神明亮的将领在城门洞中相遇。
“韩将军！”陈远抱拳，声音沙哑却充满诚挚，“援军及时，挽狂澜于既倒，陈远代襄城全城军民，谢过了！”
韩猛急忙上前托住陈远的手臂：“陈将军言重了！末将奉命来援，分内之事！倒是将军率军民坚守孤城二十日，力抗数万贼军，真乃大勇大智！末将佩服！”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周围幸存的军官和士兵们看着这一幕，眼中都浮现出激动之色。
李慕谦在一旁，急切的目光不断向城内张望。韩猛注意到，对陈远道：“将军，李哨官是襄城本地人，家小都在城内，这一路心急如焚。”
陈远看向李慕谦，认出这是当初守城时表现勇猛的年轻军官，温声道：“慕谦，你家人早先已随百姓撤往城东安全处，应当无恙。稍后你可去寻他们。”
李慕谦闻言，眼眶顿时红了，单膝跪地：“谢将军！谢将军保全之恩！”
“快起来。”陈远扶起他，“襄城能守住，是靠每一个像你这样奋勇杀敌的将士，和全城百姓的支持。”
韩猛看着城门内外惨烈的景象，沉声道：“将军，此战……艰辛。”
陈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疲惫而坚定的面孔，缓缓道：“是很艰辛。但我们守住了。闯军退了，但任继荣部还在外围，岳横江将军正盯着他。今夜还需加强戒备，防止贼军去而复返。”
“末将带来的两千人虽疲惫，但尚可一战。请将军吩咐！”韩猛立刻道。
陈远也不客气，直接下令：“好！韩将军，烦请你部在城外三里处择地扎营，与城内互为犄角。多派夜不收，盯紧闯军撤退方向，特别是任继荣部的动向。城内守军伤亡颇重，需要时间休整、救治伤员、清理战场。”
“末将领命！”韩猛抱拳，“周武！”
“卑职在！”周武上前。
“按陈将军吩咐，立刻安排扎营、警戒！”
“是！”
陈远又对身边的陈铁柱道：“铁柱，你配合韩将军的部队，提供城内储备的粮草、药物。王三，带人继续清理战场，统计伤亡，厚殓阵亡将士。还有派人知会北城的王虎等人，来衙门议事！”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两个系统的兵马开始协同运作，效率明显提高。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暮色完全笼罩大地。但襄城内外，火把一支支点燃，驱散着黑暗。
伤兵营里人影忙碌，炊烟从临时搭起的灶台升起，街道上的尸体被一具具抬走，血迹被清水冲刷。
这座城池，在经历了炼狱般的二十天后，虽然伤痕累累，却顽强地活了过来，并且开始缓慢地恢复生机。
陈远和韩猛并肩站在城门楼上，望着城外逐渐远去的闯军火把长龙，又望望城内点点升起的灯火和忙碌的人群。
“这一关，算是过了。”韩猛低声道。
“但下一关，不会太远。”陈远的声音很平静，“田见秀、刘芳亮不会甘心，李自成更不会。不过……”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些历经血火考验后更加坚韧的部下和同袍，看着城内那些虽然恐惧却依然选择信任和支持他们的百姓，缓缓道：
“我们守住了这一次，就能守住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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