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口落定退朝旨意,金銮大殿之上肃穆一静。
满朝文武齐齐垂首躬身,行过大礼之后,方才依照品阶位次,有条不紊地转身退出殿宇。
初冬的风从殿门长廊灌入,吹散了殿内残留的龙气威严,也吹散了方才帝王沉默之下的凝重压抑。
方才圣上默然不语、对太子方略大为不满的一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谁都清楚,今日朝会看似平和落幕,实则暗流汹涌,圣上对东宫储君的眼界格局已然生出失望,对整个太子班底的短视谋划极为不悦,最后将重拟边防章程、定夺对外大计的重担压在了丞相身上。
此事干系太大,一头是当朝储君未来国本,一头是帝王暗藏的怒意与国运大局。
纷乱乱世、列国争霸,大华将亡、北邙势大,大周每一步抉择都关乎万世基业,稍有不慎便是朝局动荡、君臣失和。
故而百官退场之时,神态各异、人心百态尽显。
一部分官员脚步放缓,两两侧身低头,袖袍遮掩,压低声音小心翼翼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方才朝堂变局,私语揣测圣心喜怒、储君前程、未来朝局走向,无人敢高声言语,唯恐隔墙有耳、引火烧身。
还有各司主官、六部官吏,借机相互对接公务,随口聊着各部积压事务、州县民情、粮草调度、军备核查等寻常杂事,刻意避开储君、帝王、边境战事的敏感话题,用琐碎公务掩人耳目,只求置身事外、安稳避祸。
更有大半老成官员,神色平淡、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垂首赶路,仿佛方才殿中那场足以震动未来朝局的君臣博弈从未发生。
他们耳听八方却故作懵懂,心知肚明却闭口不谈,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心只想远离储君纷争、远离帝王心思、远离这场乱世赌局。
人人皆被卷入旋涡,唯独一人,避世之心最为决绝。
两朝元老、当朝丞相,年过七旬,半生辅政、历经两代君王、看尽朝堂兴衰、阅遍权力浮沉。今日朝会之后,他心中比任何人都通透,圣上看似让他与太子共拟章程,实则是将他架在了帝王与储君的夹缝正中央。
顺着太子的思路走,便是短视无谋、误判国运,违逆圣意,逆着太子的思路改策,便是当众折辱储君、结怨东宫,日后太子登基,自己及家族、门生故吏皆无善终。
乱世变局、君心难测、储局不稳,无论如何处置,皆是祸非福。这位半生操劳国事、鞠躬尽瘁的老丞相,早已身心俱疲,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不沾纷争、不涉党争、不预储事、安稳全身。
往日每次散朝,老丞相步履迟缓、年迈体虚,自有一众门生故吏、后辈僚属争相上前,或搀扶引路,或替他拎取卷宗,或随行问候请安,簇拥相送,极尽恭敬。
可今日截然不同。
两名身着素色官袍的丞相嫡子分立左右,一左一右稳稳搀扶住老丞相枯瘦的臂膀。
老人脊背微驼、鬓发全白,面色沉静淡漠,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极致的疏离与淡漠。
殿外长廊之上,几名素来依附丞相府、想要上前伺候示好的门生故吏刚欲迈步靠近,尚未开口,便被老丞相眼角冷冷一瞥、一声低低呵斥止住。
“退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疏离。
没有训斥怒火,只有彻底的淡漠与生分,直白昭示着他此刻避世绝俗、断绝依附、不结朋党、不揽人情的态度。
一众门生故吏心头一凛,瞬间止步不前,无人再敢靠近半步,只能伫立原地,眼睁睁看着老相离去。
他今日不愿接受任何人的示好,不愿带任何一人随行,不愿给任何人一丝依附攀附的机会。
他刻意斩断所有牵连,摆明姿态:从此诸事独决,不牵累门生,不裹挟族人,不掺和东宫半点纷争。
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之下,老丞相脚步极快,一改往日蹒跚缓步之态,步履匆匆、毫不拖沓,近乎避走一般穿过丹陛长廊、踏出金銮正门,全程目不斜视、不回头、不停留、不与任何官员寒暄搭话。
决绝利落的背影,将满朝议论、东宫纠葛、朝堂风波尽数隔绝身后。
偌大前朝广场,百官陆续散去,车马人流交错,唯独丞相车驾疾驰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此时,殿外阶下,燕太子刚刚送走一众议事朝臣,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尽快与丞相对接,商议修订边防章程、敲定大华入侵后续方略、揣摩圣意调整对策。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依仗丞相两朝阅历、老成智谋,帮自己补齐疏漏、周全谋划、抚平圣怒、稳住朝局。
可待他转头四顾、目光寻遍宫前广场,方才还立于百官之首的当朝丞相,已然踪影全无。
四下人流稀疏、车马散尽,哪里还有半分老丞相的身影?
燕太子伫立原地,眉头微蹙,心底生出几分无奈与落寞。
他瞬间明白,老丞相这是刻意避他、刻意抽身、刻意不愿掺和这场东宫与帝王之间的两难困局。
太子心知强行追寻无益,老相心意已决,刻意回避,绝非一时意气,而是打定主意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万般无奈之下,燕太子只得压下心中焦灼,回身抬手吩咐身后一众太子府属官、参议幕僚,沉声传令。
既然朝堂无人、老相避世,那他便亲自登门、入府求教。
不多时,东宫仪仗、鎏金轿辇缓缓驶至宫门前。
燕太子携一众府邸核心官员登轿启程,队伍浩浩荡荡调转方向,径直朝着丞相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准备亲赴相府,登门商议边境大计,解决大周出兵大华的后续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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