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玄玉真尊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白玉椅上，面前摊着那副未曾收起的残局，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地铺了半张棋盘。

但他手里握着的却不是惯常那只温热的酒壶，而是一块淡金色的桂花糕，正拈在指间慢悠悠地往嘴里送，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赏一幅画、品一盏茶。

他见穆凌尘和李莲花并肩走进来，也不急着放下手中的点心，只是不紧不慢地将那一口嚼完，舌尖抿了抿唇齿间残留的甜香，才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顺了顺气，这才将目光缓缓落向穆凌尘。

“师尊！”穆凌尘端正地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郑重，“徒儿已闭关完成，身体无碍，这便带相夷回去了。”

玄玉真尊点了点头，将茶盏稳稳当当地放回桌面，目光转向站在穆凌尘身后的李莲花。

他上下打量了李莲花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不疾不徐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端详一件颇合心意的小辈，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小朋友手艺不错。下次再做糕点，记得也给老夫送些来。”

李莲花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他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一宗老祖级别的玄玉真尊会当面夸他做的点心，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愣了一瞬才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您喜欢？那敢情好！下次我再做糕点，一定给您多送些，保准比这回的还用心。”

玄玉真尊“嗯”了一声，神情淡淡的，却并未收敛眉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他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可以走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做些桂花糕，少放些糖。”

李莲花忙不迭地应下，连声说“记住了记住了”，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眼角眉梢都是被肯定的欢喜。

他跟穆凌尘一起躬身退出了正殿，穿过朱红色的回廊，走过铺着青石板的庭院，一路走到仙府门口，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脚下像踩着云朵一般轻飘飘的，落步都没有了平日里的稳当。

两人御剑离开苍梧山最高峰时，山风正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松林的清冽气息和远处雪线上裹挟的凉意，拂在面上清清爽爽的。

李莲花站在剑上，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袖口和衣摆一起朝后翻飞，可他浑然不觉，嘴里还在兀自念叨着：“师尊他老人家竟然喜欢我做的糕点呢……你说他是不是真心夸我？还是只是给面子随口一说？”

穆凌尘的飞剑跟在他身侧，相距不过两尺，听见这话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李莲花正迎着风，眼睛微微眯着，嘴角翘得老高，整张脸上都明晃晃地写满了高兴，那副模样不像是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倒像是得了长辈当面夸奖的孩童，雀跃得连御剑的姿势都比平时舒展了几分。

穆凌尘看着他那副模样，唇角也跟着弯了弯，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你做的糕点本来就很好吃。师尊喜欢，也不稀奇。”

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话里透出的肯定却清清楚楚、毫无保留。

李莲花听了，心里更是欢喜，飞剑的速度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剑身拖出一道流畅的弧光，将风都甩在了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思云阁的院子里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明晃晃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连青石板地面都泛着一层温润的白光。

池塘里那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游着，偶尔浮上水面吐个泡泡，又在光影里慢悠悠地沉回去。

那丛青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竹叶相互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欢迎主人归来，又像是在替这院中添上一份安静的陪伴。

李莲花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落步都带着几分雀跃，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断断续续的，却透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快。

他走得太高兴，步子也有些飘，绕池塘的时候只顾着偏头去看廊下那几盆新开的秋兰，脚下没留神，半个脚掌已经踩到了池边的湿泥上，鞋底边缘沾了一圈褐色的泥印。

穆凌尘在他身后看得清楚，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平平的却带着几分无奈的提醒：“你好好走，仔细脚下，小心掉进池塘里。”

李莲花闻言，脚尖倏地一转，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了一下似的，转身就跳回了穆凌尘身边。

他站定，仰起脸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湿漉漉的，像是雨后洗过的黑曜石，又像是盛着一汪被日光照透的清泉，直直地望着穆凌尘。

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尾音微微上扬：“你回来后——有没有设下结界？”

穆凌尘闻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里带上了几分警觉，像是已经预判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打什么坏主意呢？我还没——”

他话没说完，李莲花已经不动声色地靠了上来。他上前一步，手臂一伸，环过穆凌尘的腰背，将人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脸颊贴着那微凉的颈侧，声音闷闷的，却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我知道，还没沐浴呢。正好我也好久没去温泉了，一起呀。”

穆凌尘被他整个人箍在怀里，微微偏过头，像是要躲开什么似的侧了侧脸，可唇角却压不住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却实实在在。

他没有推开李莲花，只是抬起手来，在那人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恰到好处，像是在哄一只赖着不走、非要蹭人的大猫：“你先把我放开，我去拿换洗的衣物。”

李莲花嘿嘿一笑，也不松手，就那样赖在他身上，连脚都不肯多挪一步，拖着他往温泉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蹭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不用不用，储物袋里都有现成的，我都备好了。”

穆凌尘被他拖着走了两步，无奈地摇了摇头，眉间却分明没有半分不悦，终究没有挣开那只环在腰间的手。

午后的阳光温温地落在两人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交叠的、微微晃动的长影。

远处竹林沙沙作响，池水粼粼地泛着光，微风拂过庭院，将那丛青竹吹得弯了弯腰，像是在替他们掩上了身后那扇无人留意的门。

整座思云阁安安静静的，只有池塘里偶尔冒起的一串水泡，和廊下风铃被风拨动时发出的三两声轻响，遥遥地散在了午后的暖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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