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一边搅粥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你是客人,让客人烧火,连心贺那小子呢。”
“在洗漱。”于忘归答。
阿嬷哼了一声,“他昨天半夜是不是又去岛上了?我闻到他身上有榕树花的味道,那东西只有岛上的老林子里有,别处长不出来。”
于忘归没有回答。阿嬷也没追问,只是搅粥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他每次从岛上回来,第二天早上都会特别乖,抢着烧火做饭。从小就这样,做了亏心事就勤快得不行。”
于小雨从地铺上坐起来,衣裳被压出了褶皱,头发也有些乱。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连心贺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刚洗好的野菜和两条银白色的小鱼,赤脚站在门槛上。
“阿嬷你别乱说,我哪有做什么亏心事。”他说,“我就是去岛上看了看榕树,顺便摘了点野菜。早上摘的野菜最新鲜,过两个时辰就蔫了。”
阿嬷没有回头,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看榕树,顺便把石碑旁边的藤蔓拔了。”
连心贺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木盆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说,“阿嬷,你怎么知道我把藤蔓拔了。”
“你是我带大的。”阿嬷终于转过身来,她那双因为年老而微微浑浊的眼睛看着连心贺,目光很沉,像是压了一层水雾,“你每次去拔那些藤蔓,回来就是这个表情——觉得自己干了件天大的事,又不想让我知道。你拔了十几年了。那些藤蔓拔了又长,长了又拔,有什么意思。石碑上的字不会因为你拔了藤蔓就消失,发生过的事也不会因为你不让人看就不存在了。”
连心贺站在原地,手里的野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他赤脚踩着的船板上。
“我知道。”他说,“但我就是不想让那行字被盖住。”
“‘此处非坟,是冢’?”
“最后一行。”
阿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搅粥,锅里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那是你曾祖父亲手刻的。刻完那行字他就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你要是想知道,就去石台看看。”她的声音很平,“也是时候了。”
连心贺端着木盆的手指收紧了。于小雨注意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但他最终没有问阿嬷为什么忽然愿意说了,只是把鱼和菜放在灶台上,说,“粥我来煮,阿嬷你去歇着。”
阿嬷没有推让,把搅粥的木勺递给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去。经过于小雨身边时停了一下,于小雨抬头,正好对上阿嬷那双浑浊却异常沉静的眼睛。阿嬷说,“他爹不在了之后,他是族里最后一个能碰那块碑的人。你是他带回来的,他没带过别人回来。”
于小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阿嬷也没再多说。天亮之后,船房子外面渐渐有了人声。孩子们在追什么东西,听着不像芦花鸡了,像是某种更快更灵活的小动物。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在喊“别抓尾巴”,不知道是对孩子喊的还是对追的东西喊的。
连心贺把鱼片粥煮好了。鱼是他天没亮去湖里捞的,大泽特产的银鳞鲫,刺少肉嫩。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但不烂,鱼片烫得微微卷起,入口即化,汤里放了姜丝和野菜碎,鲜得人舌根发软。于小雨捧着陶碗喝了一口,觉得这大概是她离开苍梧山之后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吃完早饭,连心贺把碗筷收进木盆里泡着,然后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走吧,去石台。”他擦了擦手,从门后拿出那根撑船用的竹篙,在手里掂了掂,“这次我自己撑。我爹说过,去石台的路不能让别人撑船。”
于忘归帮他把船推下水,连心贺撑篙的姿势和昨晚完全不一样——昨晚他坐在船头指方向,是客。今天他站在船尾,竹篙入水无声,手腕一抖一提,船便贴着水面滑出去,吃水极浅,几乎看不出船底和水面之间有距离。这才是他真正的身手。他在大泽长大的这双腿、这双手,离了水太久,如今终于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白天的湖心岛和夜晚完全不一样。榕树林收起了幽蓝的荧光,藤蔓上的小白花在日光下闭合成一粒粒米色的骨朵,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普通的野花。岛上没有雾,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直直地打下来,把气根照成了半透明的金色。连心贺没有进林子。他撑船绕过湖心岛的东岸,沿着一条极窄的水道往里走。这条水道藏在两片芦苇荡之间,入口被苇秆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连心贺用竹篙拨开那丛最高的芦苇,于小雨根本看不出这里还能走船。
石台就在水道尽头。它半淹没在水中,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三尺来高,是一整块暗青色的石头,边缘被湖水侵蚀得圆润光滑,但顶面是平的——明显是人工凿平的。石面上刻着归魂铭文,笔画极深极粗,没有被水蚀磨平,每一笔都保持着刻下去时的力度。水下的部分隐隐约约能看到更多的刻痕,一直延伸到肉眼看不见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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