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雨没有注意这些，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第二块红薯饼。但于忘归注意到了。他看到师父咬下第一口饼的瞬间，她胸口心火流转的频率忽然变稳了——不是强行压制的那种稳，是很自然的、像是呼吸找到了节奏的那种稳。连带着红月余烬的波动也弱了下去，造物主本源不再被另外两股力量撕扯，三条不同颜色的能量流在她体内缓缓并行，像是三条被同一阵春风吹拂的河。他的心火也跟着稳了。不是他自己调的，是她的频率在调整他的——他们之间的心火同源，她的稳就是他的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内侧那道心火的脉门正在有节奏地微微跳动，不再是之前那种忽强忽弱的挣扎。

于小雨吃到第三块饼的时候，终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于忘归在看她，不是在检查她体内能量的流转，不是在看她的脸色有没有恢复，就是一种很单纯的、很专注的注视。他蹲在船房子门口，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托荷叶包的姿势，脸微微仰着，两只眼睛都睁着，左眼是正常的琥珀色，右眼是心火沉寂之后重新浮现的琥珀色，一起看着她，一动不动。那种目光和他看连心贺时的冷眼完全不一样。不是盯着猎物的豹子，更像是守着火堆的人，安静地看着篝火里最后一截木柴慢慢燃烧，不需要做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就是看着。

于小雨嘴里的饼忽然有点咽不下去了。她用力咳嗽了几声，想要打断这种氛围。咳嗽声在安静的船房子里显得格外响，连门口蹲着的一只橘猫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忘归啊。”她清了清嗓子，用自认为很自然、但其实一点都不自然的语气开口，“现在大泽这边暂告一段落了，你接下来想去哪？有什么打算？”

于忘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荷叶包放在矮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没有坐下，而是半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这个动作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躲都没地方躲。

“师父，你体内的能量还不稳定，红月的余烬没有完全融合，心火的分流还不能自主控制，言出法随的使用会直接牵动三种力量的平衡。连心贺是我们目前接触到的、对这个新世界的状貌最了解的人。他走过的地方比我们多，记录的数据比我们全，遇到过的异象种类也远超我们目前所知。如果接下来要继续探索世界，应该等他恢复好了，好好商量之后是否同行的安排。”他用的是分析句式，但语气不是汇报，是认真的关切。

于小雨没想到他直接把“接下来去哪”这个问题转成了“接下来怎么安排好”。他确实在认真想这件事，在船上晕着的时候大概已经在想了。她咽下嘴里的饼，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和你在苍梧山折腾了那么久，光围着红月和归魂乐园打转了，外面的世界发展成什么样子全不知道。我这个造物主说出去都丢人——连自己造的世界都不认得，还得靠连心贺画舆图。”

“他画得很好。”

“我知道他画得很好，我的重点是……”

“师父的重点是，你觉得自己不够称职。”于忘归说，直直地看着她，“但没有人规定造物主必须全知，女献师父也没有。”

于小雨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干脆又咬了一口饼。这个人现在说话越来越不给她留退路了。以前那个一言不合就炸毛要咬人的小布丁去哪了？现在这个蹲在她面前、条理分明地分析她内心活动的人是谁教的？

“你说得对。”她嚼完嘴里的饼，认了，“大泽这么大一个诅咒，要不是连心贺带我们来，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多少像大泽这样的地方，我不知道。归魂乐园和这边的通道为什么会被法则封死，裂缝到底有多少条，上次阎罗说其他投影点也有异常，这些全都没搞清楚。如果不把这些根本问题解决掉，我这个造物主可能真的会在某一天莫名其妙吃着东西就灰飞烟灭了。”

于忘归听完这句话，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火，比心火更深。他半跪下来，仰头看着坐在矮椅上的她，用一种平静而笃定的声音说：“我是不会让师父消失的。”

于小雨的呼吸卡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红薯饼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饼边的焦皮，捏得焦皮碎成了好几片掉在裙摆上。她的嘴张了又合，想找话题避开，脑子里飞速检索着“能让气氛恢复正常”的话题，但什么都检索不出来。大泽的事聊完了，连心贺的事聊完了，接下来去哪也聊完了。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船板底下湖水轻轻拍打木桩的声音。

于忘归没有让她逃。“我知道师父在怕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观测数据，但每一个字都让于小雨的呼吸变得更短，“怕我对师父产生额外的感情。”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话——“可这并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于小雨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整个人从矮椅上弹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在船房子的舱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里的红薯饼差点掉地上，她本能地抓紧了，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也没有浪费食物。

“徒弟对师父产生额外的感情，还、还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她的声音高了半拍，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那层高音底下压着的慌，“真是师门不幸！你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的气焰呢？！在黄泉界的时候你可是要把我挫骨扬灰的！刚开始那两个小揪子的斑马系男孩……那……那股狠劲哪去了？！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这么……”她想说“温顺”，但这个词一出口就更不对劲了，她咬了一口饼，又咬了一口，嚼得飞快。

红薯饼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但她的脑子比胃更忙——她本来想找别的话题把于忘归的注意力引开，结果绕来绕去，自己又绕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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